2025年至2026年，英国极右翼民粹政党改革党（Reform UK）连续两年在地方选举中表现强劲，不仅使工党与保守党同时遭遇滑铁卢，更引出“英国两党制会否走向终结”的舆论话题。不少媒体使用“政坛碎片化”“五党体制”“多党时代降临”等词汇，来描述和预测英国两党体制面临的冲击及后果。然而，地方选举的表现固然耀眼，但并非简单对应全国层面政党格局的变迁。在英国这样一个以保守价值和渐进模式主导的国家，判断两党制是否走向终结，不能只看地方议会席位增减的表面指标，而是要回到议会下院选举这一真正的“金标准”。
连续两年的英国地方选举，给观察家带来较大的认知冲击。2025年5月，法拉奇领导的改革党在英格兰地方选举中狂揽约670个议席，首次超越工党与保守党，成为地方议会中席位最多的单一政党，并从保守党手中夺取部分关键郡的控制权；执政工党仅获不足百席，保守党则丢失逾600席，遭遇历史性溃败。
进入今年5月，局势更严峻，在涵盖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的议会选举中，改革党斩获逾1400个英格兰地方议席，成为最大赢家；工党在威尔士仅获9席，失去自1999年权力下放以来对该地区的长期主导地位。
基于此，主流舆论普遍断言，英国两党制面临终结，将迈入所谓的“五党体制”。两大党在地方选举的支持率大幅下跌，改革党与绿党的合计支持率则实现反超，被视为传统两党主导地位的终结标志。长期稳定的两党轮流执政模式正加速走向松动，甚至有观点形容为英国政治的“荷兰化”，即政党体制正加速向欧陆式的多党碎片化转型。
”次级选举”只具风向标作用
在西方语境中，英国举行的地方选举属于“次级选举”（second-order election）。次级选举是政治学一个重要概念，指那些重要性低于全国大选（如议会选举、总统选举）?的选举，比如地方选举、欧洲议会选举等。它只具风向标作用，并不能作为判断全国层面政党体制的真正依据。这有几个原因。
首先是选民在投票时的政治考量不同。地方选举往往不像全国大选那样，会对国家的政治格局与政策走向产生根本性、决定性的影响，选民在参与次级选举时的投票行为和政治考量，可能与全国大选有所不同，会视为表达对现政府不满、进行政治抗议的机会，或者更关注地方性事务和议题。选民更倾向于表达抗议、惩罚执政党，或就单一议题发泄不满，而不必像在全国大选中那样，慎重考量“谁真正具备治理全国的能力”。
在全国大选中，选民行为模式会发生显著“责任回归”，部分抗议票会回流至两大党，或以战术投票方式阻击极端势力。因此，极右翼民粹政党即便能在地方选举大放异彩，却未必能在全国大选复制这种优势。
其次是选举制度对小党的阻碍效应。英国下议院选举采用的简单多数制（候选人只须在选区内获得相对多数即可赢取席位）对两大党天然有利。当选票分散在五六个政党之间时，即便改革党在全国获得较多选票，若无法在足够多的单一选区形成局部多数，它在下院的议席转化率将远低于得票率。
改革党在地方选举的突破，高度集中于英格兰北部的“红墙”（编按：长期支持工党地区）城镇及东部/东南部的脱欧高支持率地区，但在下院大选中难以等比转化。虽然2024年改革党全国得票率达14.3%（约450万票），却因支持呈“广而散”分布，在简单多数制下沦为“票多席少”，仅获5席；反观自民党凭票源地理集中（西南部）以12%得票率斩获72席。要在下院形成气候，须在至少50至80个选区具竞争力，而据2024年大选表现，改革党真正有胜算的选区不足15个。
英国政党体制未来三种可能
政治发展具有诸多可能性，我们无法依据地方选举的情况，简单推测未来全国层面的英国政党格局；同样，我们也无法否认全国层面的英国两党制一定不会发生变迁。展望未来，英国政党体制大致可能存在三种情景。
情景一：两党制延续，主角不变，即工党与保守党仍主导下院，其他小党获零星议席或小幅突破。
工党凭借工会根基、城市进步派与部分“红墙”地区残存忠诚维持基本盘；保守党若完成党内整合、推出有吸引力的经济纲领，可从改革党手中回收部分流失票仓。两大党合计下院议席仍可能保持在70%至80%以上，自民党、改革党、绿党及地区性政党仅获分散议席。在此情景下，两党制依然存续，但执政党可能频繁面对悬浮议会或微幅多数困境，治理难度加大。
情景二：两党制延续，但主角置换，即工党萎缩，形成保守党vs改革党的新格局。
若工党的支持率持续在中下层工人与城市中产双向流失，且内部围绕领袖问题长期内耗，有可能重演20世纪初自由党被工党取代的历史。结果就是保守党保持右翼主流地位，改革党依靠反移民、反建制的旗帜，吸收大量选民而成为新的主流大党。届时，英国政坛就将变成保守党与改革党主导的两党制，传统的“左右对峙格局”让位于“右翼与极右翼对峙格局”。
情景三：两党制崩溃，碎片化的多党制出现，即英国政党体制的“荷兰化“或”欧陆化”。
若保守党和工党在大选中席位下降，同时改革党、自民党、绿党所获席位大幅上升，全国层面的多党制就可能形成。届时，政府须依赖跨党派协议或正式联合执政。与此同时，地区层面可能出现族群型政党（地方性政党）分别控制各地区议会的局面，如苏格兰民族党控制苏格兰议会、威尔士党控制威尔士议会、新芬党和民主统一党控制北爱尔兰议会的分治局面，英国政党制度由此出现彻底的“去全国化”（de-nationalisation）。
总体而言，2025年至2026年的地方选举冲击显示，英国选民对工党与保守党的信任赤字已达新高，多党竞争格局在地方层面悄然成形。但全国大选（下院选举）才是判断政党体制走向的金标准，就此而言，宣称英国两党制走向终结仍言之过早。因此，下届议会选举将具有关键意义，改革党能否复制这两次地方选举中的优势，保守党能否夺回执政权，工党能否守住执政地位，这些都是我们判断英国政党体制走向的重要依据。
作者是华东政法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