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赟:淡马锡沉船揭示新加坡历史另一起点

谈论新加坡历史,我们总习惯从1819年莱佛士开埠讲起。因为本地的现代港口管理体系、城市规划、法律制度,乃至社会运行理念都由殖民时期奠基。然而,若限于如此视角,则新加坡就仿佛是一块在近代瞬间被点亮的土地,之前沉寂无声。

淡马锡沉船的考古发掘,正改变这种想象。近日不少媒体都报道弗莱克博士(Michael Flecker)等国家文物局专家历时多年的成果。他们在新加坡水域发掘迄今本地最早的沉船——一艘沉没于14世纪中叶的商船。2016年至2019年间,考古团队从海底打捞出约3.5吨陶瓷货物,其中包括数量巨大的元青花瓷片,以及龙泉青瓷、德化白瓷等。

其中的青花瓷成为判定年代的关键线索。这类瓷器约在14世纪20年代末开始出现,而1352年前后因战乱导致窑厂停工。沉船出土的青花瓷纹饰及用料等显示,沉船的航行时间是在1340年至1371年间。在严重缺乏传世文献记载与明确铭文的情况下,能如此精确断代已属难得。

更重要的是,这批货物沉没在淡马锡港入口不远,而福康宁等陆地遗址出土的陶瓷,与沉船货物在纹饰与类型上也高度一致。沉船中之餐具直径普遍较小,缺少在印度与中东流行的大型青花盘,故目的地更可能是本地,再由此分销至马来群岛的其他地区。换言之,14世纪的新加坡岛,已具备接收大宗中国瓷器并分销的能力。

这对新加坡历史意味着什么?它首先打破新加坡“殖民前只是小渔村”的旧印象。一艘载有数吨陶瓷的商船,绝不会驶向与世隔绝的小聚落。如此规模的货物,意味着市场、转运与分销网络的存在。因此,淡马锡在14世纪,已然嵌入亚洲海洋贸易体系之中。1819年更像是一种“再组织”与制度升级。英国人并非在蛮荒之地建立港口,而是在一个原本存在的区域节点上,纳入新的全球体系。

从贸易结构看,沉船货物全部来自华南窑址,这很可能是一艘在泉州港装载货物的帆船,循东北季风南下,在新加坡近岸触礁沉没。这也说明,在14世纪,来自闽南的商船已频繁往来于马六甲航线,新加坡岛也在活动范围之内。

此发现为我们提供一幅元代东南亚贸易流通的“快照”。对比印度尼西亚、越南、菲律宾等地的沉船出土情况,可以发现:淡马锡沉船所含的元青花数量最多,这不仅丰富新加坡史,也为元青花的全球流通提供直接证据。青花瓷在14世纪迅速风行东南亚、印度、中东乃至北非。沉船的精确年代,为元代陶瓷断代研究提供重要参照。它既是新加坡史的材料,也成为全球陶瓷史的关键锚点。

新加坡港意义不止于贸易

然而,新加坡港的意义不止于贸易,港口从来是人群与观念流动的空间。14世纪的淡马锡,往来其间者不仅有华商,还有马来渔民、印度与阿拉伯商旅等,商品背后是语言、信仰与生活方式的交流。到了近代,港口属性继续塑造社会结构。来自华南的移民带来当地的宗亲组织与宗教网络,使新加坡港口社群成为有共同信仰,且能互助、互信的场域空间。从淡马锡到现代新加坡,这种结构从未改变。港口带来流动与繁荣,社会网络则维系稳定;贸易创造机会,制度保障秩序。莱佛士之后的新加坡港,只是规模更大,体系更成熟而已。

这也为新加坡今日的国家认同提供另一种理解方式。淡马锡沉船提醒我们,新加坡的历史根基或许不在王朝赓续,而在结构连续。开放、多元、商业理性与制度适应能力——这些特质,在14世纪已见端倪。600年前,这里因贸易而繁荣;今天,我们因港口、航运、金融与物流闻名于世。历史并非从零开始,而是在不同阶段被重新激活。

淡马锡沉船还带来新加坡历史研究方法论的启示。关于14世纪的新加坡史,传世文献极为有限。但考古材料、陶瓷类型分析与跨区域沉船比较,为我们补上历史空白。这说明,新加坡史研究不能只依赖文字记载,海洋考古、区域史与全球史的结合,将成为未来的重要方向。

港口城市国家的兴衰,从来不只取决于疆域或军力,而在于是否仍处于网络的关键位置。这种“位置”不仅指地理意义上的节点,更是跨文化间的枢纽。传统史学以王朝、领土与国家为中心,但港口城市国家如中世纪的威尼斯共和国,本质上是网络型港口政体,而非领土型政权。它们不占有广阔土地,也缺乏深厚的农业与矿产资源,而是依赖航运、转口与贸易立国,核心在于“交换与通道”。

新加坡亦然,我们的建国逻辑,不在扩张疆域,而在建立商业网络、保障航道安全、维护交易信用。作为多元文化的交汇点,新加坡更重商业信誉而非军事威慑,选择连接而非征服;从片面强调“单一民族认同”转向强化“制度认同”,以契约与法律为基础。新加坡的认同,非仅系于本地族群,更立于共同的理念与契约遵守。如是观之,新加坡的故事不止200年,而是一段跨越至少六个多世纪的港口文明。这份历史深度提醒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开放、守信与灵活适应的国族个性,从来不是偶然。

(作者是本地文史爱好者、宗教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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