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港新界大埔住宅小区宏福苑星期三(11月26日)发生近80年来最严重火灾,造成上百人死亡。 这个建成于1983年的住宅区发生火灾时,正在进行外墙翻修,八座大楼都被竹棚架和绿色棚网覆盖。这让曾被视为香港建筑特色风景线的竹棚架,成了这场大火的焦点。
早在20年前,中国大陆地区就逐步淘汰了竹棚架,转向使用金属棚架。但在香港,这种已有百年历史的竹棚架至今仍随处可见。
《纽约时报》今年5月曾刊登题为《竹棚架:香港这个标志性符号还能支撑多久?》的文章,称香港是这项古老技艺最后的阵地之一。
据业内粗略估算,截至今年年初,香港约有80%的棚架仍为竹棚架。港府今年3月曾要求新建公共建筑项目中的50%使用金属棚架,但效果甚微。
香港竹棚架行业相关组织曾说,香港地小人多,大部分新建及维修大楼因地方有限,无法搭建及使用金属棚架,并称如果淘汰竹棚架工种,将阻碍小型工程公司和小业主发展,以及数千专业技工失业。
澳大利亚西悉尼大学的建筑专家埃桑·诺鲁齐内贾德在香港大火发生当晚,于美媒《The Conversation》刊文,将香港坚持使用竹棚架的原因归纳为三点:速度、价格和传统。
文章同时指出,干燥的竹子易燃,覆盖在脚手架上的棚网也容易燃烧,这就造成竹棚存在火灾风险。
诺鲁齐内贾德的观点并非个例。不少西方媒体也把香港大火的焦点放在了竹棚架。
《纽约时报》报道就说,起火大楼外架设竹棚架,而与许多其他大城市使用的金属架不同,竹子易燃。
英国广播公司(BBC)在报道中也提到,大楼被竹棚架覆盖,竹棚架因轻巧、搭建快速且坚固,成为钢制棚架的替代品。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报道说,走在香港街道上,几乎到处都是被竹棚架围绕的建筑物。但近年来,其安全性和耐久性也面临越来越多的质疑。
对于火灾和竹棚架的关系,香港建造业总工会理事长周思杰星期三说,金属棚架的确较难起火,但竹棚架也非易燃品,不论金属棚架或竹棚,若管理欠佳,都可能引致棚网起火。
不少香港建筑行业人士也说,竹子本身并不容易着火,否认其与火灾之间的关联。
澎湃新闻引述一位经营建筑科技公司的香港建筑师分析说,此次火灾在短时间内迅速蔓延是多重因素叠加。一般来说,竹棚本身经过防火处理,并非导致火灾的根本原因。
他认为需要调查的是,在施工区域内是否存在非法用火等明火源,以及现场使用的材料,如塑料、发泡胶、防尘网等是否符合防火标准等。
香港建造业议会星期三发声明,呼吁承建商立即检视及确保所有为遮盖外墙而装设的保护网、保护幕、防水油布或塑胶帆布均具有符合认可标准的适当阻燃性能,以防止一旦火警发生时火势蔓延,影响工地及附近区域人士的安全。
不过,大火发生后,香港特首李家超星期四(11月27日)随即宣布,将推动在建筑项目中全面以金属棚架取代竹棚,并确保工人完成转型。
香港政务司司长陈国基同天也说,为安全起见,应尽快在合适工作环境下,全面改用金属棚架。
只是四个月前,香港劳工及福利局局长孙玉菡才说过:政府现阶段无意取缔竹棚架的应用。一场大火,显然改变了一切。
棚网、发泡胶是罪魁祸首吗?
香港警方星期四(11月27日)凌晨以涉嫌误杀,逮捕三名工程公司负责人,包括两名公司董事、一名公司顾问。
香港保安局局长邓炳强同一时间在社交平台发文称,消防处在扑救期间发现大厦外墙的保护网、防水帆布等疑似不符防火标准,有窗户更被易燃的发泡胶封闭,导致火势蔓延异常迅速,极不寻常。
周思杰星期五(11月28日)在一档节目中说, 以往外地使用金属棚架也发生过严重事故,根本问题不是搭棚用什么材料,而是施工管理问题。
BBC中文网引述消防顾问梁锦得指出, 棚网的燃烧性是引起这场大火的原因。棚网起火后随竹棚向上燃烧,使火势迅速蔓延至高层,而棚网及竹棚燃烧时会产生火屑随风飘扬,若遇到窗户外的发泡胶等易燃物,则会将火种带到单位内。
根据香港屋宇署《竹棚架设计及搭建指引》,正在兴建、拆卸或进行修葺工程的建筑物外墙,所有遮盖棚架的保护网、保护幕、防水油布或塑胶帆布等,都必须符合阻燃特性,并符合认可标准。
值得一提的是,违反有关指引不构成直接罪行,但其具有“特殊法律地位”,在刑事诉讼中可被法庭作为判断的参考依据。
港九搭棚同敬工会理事长何炳德质疑工程负责人没有使用阻燃网。他说,一张维修棚的阻燃网是90港元,普通网50多港元……“如果没用阻燃网就会被检控,就不会有人铤而走险了。这是侥幸心态,就是因为没有人查。”
除棚网外,大火或与工程管理不善也有关系。有住户事后上载工人在工地吸烟的视频。
是棚架、是棚网吗?是人啊??
一名香港博主星期五在X(前称推特)上指控人才是这场大火元凶的长帖文,引起200万人关注。
文章说,棚网、塑胶帆布、发泡胶窗板......这些都不是真正原因,“如果当初监管有做好,根本连这个棚网都不应该被批准为合格”。
他说:“我们香港人还在收尸......社会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追责和制度重整,而是提出逐步淘汰竹棚、全面改金属棚架的路线图”,关键从来不是误解竹棚,是诚实面对材料安全和监管漏洞,“如果只是换成钢棚而不处理监管漏洞,只会将问题换上新包装”。
事实上,香港建筑工程师潘焯鸿早在一年多前,就在个人脸书上发文指出,有维修项目脚手架外的防护网不符合阻燃标准,他多次向消防处、房屋局及劳工处等部门投诉,但未获有效回应。
火灾发生前,宏福苑相关社群也有居民讨论施工的防护材料是否存在消防隐患,但得到答复是:根据目前安全条例,没有涵盖关于棚网或任何物料的阻燃标准。
回复还说,根据工作人员视察,该维修工程并不需要在竹棚架上进行热工序、使用明火或易燃物品等等,相关地盘内也提供了合适的灭火设施。因此,“棚网发生火灾的风险相对为低”。
香港理工大学建筑环境及能源工程系助理教授、消防安全工程硕士项目主任江黎明说,极端规模的火灾背后,往往是综合性的、多种因素共同导致。
竹棚架到底应不应该背锅?棚网、发泡胶的锅又有多少?工程管理漏洞、政府监管缺位,又应如何追究?这些问题背后,有多少是历史遗留的结构性困境,又有多少是人为疏忽和管理失守?这是这场大火留给香港社会和政府的严峻课题。
正如前述香港博主所说:“除非问题真正被正视,否则材料永远只是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