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察:湘雅医院研究生跳江的背后

位于湖南长沙的中国中南大学湘雅医院上周发生命案,一名女研究生坠江身亡,随后爆出的内幕进一步引爆舆论。

中南大学和湖南省卫生健康委成立的联合调查组星期一(3月16日)通报,2023级孙姓研究生上周六(14日)晚9时57分离开宿舍后失联,当晚被发现在橘子洲大桥坠江,隔日下午4时许被打捞上岸,已无生命体征。

据多家媒体报道,网络流传疑似孙姓研究生坠江当晚在微信群组里发布的千字遗言,控诉被谷姓导师长期压榨,称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保研选择湘雅医学院、选择谷作为她的研究生导师。

她在遗言中指,不仅导师给的任务严重影响她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规培”)工作,她还要替导师完成对方的工作,并承受对方“无论时间地点的训斥”。后来另一名医院带教老师加入“混合双打”,让两头挨骂、睡不上觉的她不堪重负。

孙姓研究生在遗言中还揭露,她曾尝试过跳楼轻生,结果被救下后马上被“丢进湘雅二医院精神科”,吃着精神病药物还得继续临床工作。出院后,她被反复拉去审问、要求“签各种保证书、免责书”,且被反复训斥。

网传疑似孙姓研究生坠江当晚,在微信群组里留下的千字遗言。(互联网)

不少网民认为,若上述遗言内容属实,孙姓研究生的离世除了其导师难辞其咎,湘雅医院对她轻生未遂的处置,以及对她不止一次针对导师提出的控诉置若罔闻,也让人倍感愤怒。

对于上述种种传言,星期一的官方通报只在结尾交代了一句,将对“网传相关情况”开展调查。

屡陷争议的湘雅医院

坠江事件曝光后,舆论场的反应几乎异口同声:又是湘雅医院?

“湘雅医院”通常泛指湘雅系医院,包括附属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由国家卫健委直管的湘雅医院,以及湘雅二医院和湘雅三医院。这三家都是中国有名的三甲医院,代表中南地区顶级医疗资源,民间也有“北协和,南湘雅”的说法。

也正因其在中国医疗体系中的地位,湘雅系医院不光彩的过往更难以被遗忘。2024年5月,27岁的湘雅二医院实习医生罗帅宇坠楼身亡, 彼时正值该院医生刘翔峰因过度医疗、洗钱等指控接受官方调查。刘翔峰同年10月被判17年徒刑。

罗帅宇的父母当时声称,儿子掌握了医院买卖器官、洗钱分赃等内部腐败的举报资料,认为儿子的死并非轻生,而是和刘翔峰以及举报资料有直接关系。

27岁的湘雅二医院实习医生罗帅宇于2024年5月坠楼身亡,官方时隔一年后通报相关情况,引爆舆论场。(互联网)

虽然官方在事发一年后发布4000多字的详细通报,否认相关指控,并暗示罗帅宇是因学业压力而自杀,但不少网民对此并不买账,认定事件背后黑幕重重。

此外,湘雅系医院近几年也曝出某领导接受业务往来单位安排的女性陪侍、过程中导致女陪侍心脏骤停;医生过失导致两名病患死亡,以及伪造医疗文书、绩效分配暗箱操作等“黑料”。

如今又闹出年轻医学生命案,令网民炮轰湘雅系医院“水太深”“象牙塔已经黑了”,有人认为医院内部存在系统性腐败和监管不当,必须彻查整改,还有人直呼“什么时候倒闭”。

严苛制度下年轻生命的陨落

事实上,除了湘雅医院,规培生轻生事件在各地医院也时有发生,一桩桩不幸都指向规培制度这一中国医生培训制度存在的弊端。

《羊城晚报》统计发现,近年规培生非正常死亡事件并不罕见。除了前述的罗帅宇,2024年2月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岳阳中西医结合医院一名规培生在出租屋里烧炭自杀;同年3月,广西南宁第一人民医院前有麻醉科规培生割颈身亡、后有实习医生烧炭自尽。同年12月,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一名规培护士跳楼自杀...

中国在2013年启动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工作,无论是本科、硕士还是博士学历的医学生,通常都需要完成三年规培后,才能正式进入临床工作。

《新京报》2024年一篇题为《假都不敢请,医院规培生为啥这么难》的评论文章就指出, 规培生工作强度大、待遇差等问题一直饱受诟病,这个群体面临来自学校导师、医院带教医生等多方的巨大压力。

《羊城晚报》引述一些规培生抱怨自己是“免费劳动力、免费跑腿怪、免费背锅侠、免费育儿师”;还有规培生认为自己“整天就是写病历,学不到真正的技术”。

近年来,各界持续讨论改进医院规培制度,包括完善规则、合理减负、提升待遇,还有人呼吁政府出台补助政策照顾规培生等,但实质性的变化似乎迟迟没有落地。而鉴于法律规定、国际行业准则和行业刚需等多重原因,规培制度作为医学生出师必经之路的地位,短时间内难以被撼动。

导师只手遮天 学生有苦难言

从更广泛的层面看,孙姓研究生坠江事件也暴露出高校研究生导师愈发不受控的权力。

在当前中国学术生态中,高校导师掌握着学生从论文学分到毕业前途的生杀大权,学生为了能顺利毕业,往往对导师有求必应、言听计从。

今年2月,四川大学机械工程学院多名研究生和博士以长达83页的证据资料,实名举报导师王竹卿长期以“延毕”“全行业封杀”施压、威胁和辱骂学生。这名导师已被停止研究生招生资格。

2024年,北京邮电大学15名研究生联名举报导师逼迫他们做大量与科研无关的杂务,如取快递、接送孩子,并伴有言语辱骂,导致大部分学生出现不同程度的生理和心理问题。

北京安剑律师事务所律师周兆成在微博发文分析,孙同学在求学期间走向绝路,背后指向的就是不受控制的导师权力。

他指出,高校导师掌握对学生的学术评价权、资源分配权和职业准入权三项关键权力,几乎覆盖学生从入学到毕业的全过程,让学生绕不开、躲不掉。这种权力已经带有明显的“准行政”色彩,即带有公共属性的管理权。

问题在于,这种权力往往缺少边界和监督,出现权力和责任失衡。这意味着导师掌握绝对权力的同时,却不用过多承担滥用权力的责任。

“当导师滥用权力导致学生心理崩溃甚至更严重后果时,导师个人往往只需承担极轻的道义责任,制度层面的问责更是微乎其微。”

网传孙姓研究生在遗言中控诉被谷姓导师长期压榨,称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保研选择湘雅医学院、选择谷作为她的导师。图为谷姓导师的简介页面。(互联网)

因此周兆成分析,坠江悲剧的症结不在于某一位导师的品行,而在于导师权力作为一种事实上的“准行政权”,长期游离于“权责一致”的法治原则之外。

他提出,必须从三方面为导师权力划定清晰的边界,才能避免类似悲剧重演。

一是权力清单化,即明确导师的具体权限;二是程序正义化,即建立独立于导师和院系的学生申诉渠道;三是责任实质化,即对导师滥用权力建立明确的问责机制。

周兆成说,只有当权力的边界被照亮,学术的殿堂才不会再有被黑夜吞噬的灵魂。

憾事已然发生,眼下相关调查仍在进行,社会期盼真相能够水落石出的同时,也心知肚明悲剧的诸多导因由来已久。当一个系统不断发出触目惊心的红色警报,人们难免要问:对这个系统的信任,还能承受几次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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