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被视为中国民主法治代表产物的裁判文书网,在2023年文书公开量大幅下滑引发“烂尾”风波后,近期又因多份文书的法官姓名和案号变成“XXX”陷入争议,让一些中国网民感叹“你法我笑”(网络用语,指你说法治我都觉得有些好笑)。
2013年上线的中国裁判文书网,是中国各地法院的统一裁判文书公开平台,截至星期三(1月7日)已累计对外公开逾1.6亿份生效裁判文书。
中国官方曾宣传,这是全球最大的裁判文书公开网站,有助提高司法透明度,“每一份文书都将接受人民群众的检查和评论,法官就必须更加谨慎地对待每一个案件的审判”。
不过,中国媒体《南方都市报》星期二(6日)揭露,约有2万份多地法院上传至裁判文书网的文书中,审判员、法官助理和书记员等人的姓名,均被以“XXX”的形式隐名处理。
报道称,这些法官纷纷改名“XXX”的文书,在时间上集中于最近两年内,地域上则以四川、内蒙古、河北三地居多,但浙江、山东、河南、天津、北京等地法院也存在类似情形。
有中国法官接受《南方都市报》采访时猜测,这可能是文书上传人员对隐名处理要求的理解存在偏差。
据报道,去年开始,中国最高法院多次强调隐去案件当事人信息的必要性,意在保护公民个人信息,尤其是对自然人姓名“能隐则隐”,但未曾提及需对审判组织成员的姓名进行隐名处理。
北京才良律师事务所律师曹宗文向法律自媒体“法度law”分析,裁判文书隐去姓名的另一个原因,可能是法官对审理的案件没有信心,担心部分极具争议的判决在社媒上引发舆论围攻,“隐去法官姓名可能是为了保护一线法官免受网暴或不必要的干扰”。
中国最高法机关报《人民法院报》2016年就曾刊文称,裁判文书上网公开使民众对审判的监督更便捷,但也加大了裁判文书上网工作的压力;个别文书中的“低级错误”被网民挑出,经网络发酵无限放大,给法院形象造成负面影响。“从短期来看,裁判文书上网公开确实给法院和法官带来工作和心理上的双重压力。”
曹宗文则说:“好的法官对于自己的裁判文书都会视为特别珍视的作品,也有信心接受社会各界检验,隐去姓名的行为会给社会公众不够坦荡的观感,甚至会产生是否存在不公正判决的可能性,以至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与人民群众对司法工作人员的期待有差距。”
此外,部分法院文书的案号,也被曝受到和法官姓名一样的模糊处理。多份杭州市中级法院发布的文书,案号均为“(2024)浙01民终XXX号”;北京金融法院的部分文书,案号甚至被进一步模糊为“(XXXX)京XX民终XX号”。
有法院系统人士告诉《南方都市报》,案号不属于隐名处理范畴,且并无模糊处理必要。“如果这样隐名,那案例的真实性只有发布者能保证了。”
曹宗文直言,案号是法律文书的“身份证”,隐去案号意味着公众、律师和学者无法通过官方渠道精准溯源。“这相当于把裁判文书网当成了故事会,那裁判文书公开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去买本故事会或看小说不好吗?”
“多地裁判文书隐去法官姓名和案号”星期三很快成为中国网络热搜词条。曾任职中国最高检察院的网红律师蔡雅奇更进一步在微博爆料,“我开庭的很多案子,法官检察官全程都戴口罩”,他据此认为司法公开“就是个笑话”。
网民也纷纷质疑“如果判决公正,为什么要隐去法官的姓名和案号”;有网民用网络流行语“你法我笑”调侃;也有人无奈道:“其实不公开也行,反正都那样了。”
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赵琮告诉“法度law”,裁判文书网的建立完善,本是中国司法改革的一项重要进步,“但近年来裁判文书公开数量逐渐减少,多地长期不再公开案件,庭审直播等也频频受阻,使人民对庭审的了解渠道逐步缩紧。而案号、法官名字的隐去,或是司法公开退步路上的又一个坐标”。
端传媒曾报道,裁判文书上网公开、庭审直播等司法公开举措,被视为中国最高法前院长周强十年任期(2013年至2023年)内的亮点。他曾强调“公开是原则,不公开是例外”,并提出“四个转变”:“变被动公开为主动公开,变内部公开为外部公开,变选择性公开为全面公开,变形式公开为实质公开”。
裁判文书网开通时,最高法明确要求生效裁判文书“全部公开”。上海正策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彭益鸿曾撰文形容,裁判文书网自此成为“全社会发掘中国式现代化变迁的富矿”:源源不断的判决书记载的“案件事实”,汇集成社会万象的“合订本”,权力寻租、基层乱政、官商勾结、司法腐败、暗网交易,无数魔鬼细节都暗藏其中。
端传媒称,中国近年有不少热点事件,是通过裁判文书网公开判决书进入公众视野的。在一些热点事件中,裁判文书网还成为民众发现社会问题的“利器”。比如在2023年江苏徐州丰县“铁链女”事件中,网民就通过搜索裁判文书,曝光了多起徐州丰县法院不支持被拐卖妇女起诉离婚的判决。
同样是在2023年,裁判文书网的文书数量大幅下降趋势引起社会关注,被怀疑“烂尾”。
人民日报社主办的《中国经济周刊》曾统计,裁判文书上网量在2020年到达峰值2338万份后,便经历了持续数年的下滑:2021年的裁判文书上网量下降29%,2022年继续下降46%,2023年再降64%。
《财经》杂志当时报道称,中国最高法2023年重新制定了绩效考核办法,裁判文书上网不再作为考核指标,“自然没人愿意去做”。另有法官称法院下发了内部通知,“裁判文书原则上不(用)必须上网了”。
2023年12月,仅对法院系统人士开放的“全国法院裁判文书库”,将在隔年1月上线运行的消息被媒体曝光,一度引起中国法学界担忧裁判文书网将被取代,质疑“司法公开有倒退趋势”。
中国最高法后来回应说,从未叫停过文书上网,也不会关停裁判文书网,还提出将加大裁判文书上网力度。随后的2024年,中国上网公布的裁判文书有969万份,同比大增92.7%。
法官姓名和案号被隐去的争议做法,或许很快会像2023年的“烂尾”风波一样,在舆论关注中被纠偏。但一个推动法治建设的社会,若总是让本该稳固的制度在来去之间摇摆,公众的信任难免会遭到难以修复的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