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特稿:特朗普移民大门紧闭 跨过了还有枪口压力

“没关系,兄弟,我没生你的气。”

这是37岁美国公民古德(Renee Good)被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特工罗斯(Jonathan Ross)枪杀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1月7日,ICE特工在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执行非法移民逮捕行动时,在街头拦截正在驾驶的古德,岂料不久后枪声响起,她中弹身亡。

这起事件随即引发轩然大波,没想到事隔两周后,悲剧重演。

1月24日,另一个美国公民普雷蒂(Alex Pretti,37岁)与ICE特工发生肢体冲突后,被开枪打死。

短时间内,接连发生两起公民在移民执法行动中遭枪击身亡的事件,引发全国大规模“反ICE”示威。许多民众指责ICE特工不仅将枪口对准非法移民,还对准那些支持移民的美国公民。

不过,美国总统特朗普、副总统万斯、国土安全部长诺姆等都表态力挺ICE特工。他们说,古德当时试图驾车撞向罗斯,普雷蒂则持有枪械,所以特工开枪属于“自我防卫”。

特朗普更称,古德是“职业煽动者”,阻挠并抗拒执法。

在美国生活约30年的HS2 Academy哈佛全方位教育机构负责人江薇琪认同特朗普政府的做法。

她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任何人不配合执法,甚至与执法人员发生对峙,就会面临后果。

江薇琪指出,特朗普的移民执法行动遍布全国多个城市,却在明尼苏达州遭遇尤为激烈的反弹,与当地机构试图激化矛盾,转移对联邦资金诈骗丑闻的关注有关。

去年12月,特朗普政府将明尼苏达州一起涉案金额数十亿美元的联邦资金诈骗丑闻归咎于当地索马里裔移民,同时下令加强对明尼阿波利斯(Minneapolis)圣保罗地区的移民执法,此举当时引发争议。

把边境执法人员“送进城” 像是对美国人民发动战争

长期在美国生活的纽约城市大学政治学教授夏明则有不同的看法。他受访时说,古德一句“我没生你的气”,已表明她没有对特工构成威胁,普雷蒂当时拿着的手机却被误为枪械,这两起事件都指向同一个问题:ICE执法尺度失衡。

他说,两人的名字分别寓意“良善(Good)”与“美好(Pretty)”,却无奈成为移民执法风暴下的牺牲者,形成强烈反差。

拥有三名孩子的古德遭枪击身亡后,大批民众在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未她设立一个临时纪念碑,并以她的名字“Good”形容她是一个好人。(法新社)

夏明进一步说,明尼苏达州的事件并非孤立个案。美国最严重的移民问题通常集中在佛罗里达、得克萨斯等边境州,但特朗普去年中起以打击犯罪和遣送移民为由,将数千名ICE和国民警卫队部署到多个民主党州和城市开展执法行动,包括芝加哥、洛杉矶和波特兰等。

“当特朗普把原本用于边境执法的人员送进美国各个城市,这本身就像是在对美国人民发动一场战争。” 

学者:ICE如特朗普“私人军队”

联合国前移民问题特别报告员、加拿大麦吉尔大学法学院教授克雷波(Francois Crepeau)受访时也说,ICE已经成为特朗普执行个人意志的工具,不仅用于移民执法,也被用来逮捕抗议者和压制异议声音。

身着战术装备、戴面罩、无标识的武装联邦特工游走美国城市,随机拦截和逮捕非法移民的情况,已成为特朗普政府移民执法政策的标志性画面,营造出不安与恐惧的氛围。

江薇琪透露,她有些非法移民的朋友非常担心遭ICE截查,都不太敢到市区,尽量低调行事。“他们已在美国生活多年,有些寄望孩子成年后为父母申请公民,只能咬牙撑下去。”

至于她自己,由于拥有美国公民权,还可以淡定以对。“如果被拦下,出示身份证或驾照就不会有问题。”

ICE的执法争议已迅速升高至政治层面。明尼苏达州两起枪击事件后,民主党议员对国土安全部拨款发起抵制,要求对ICE实施一揽子改革,包括提高搜查与逮捕的门槛、强制配备随身摄像头、禁止执法人员佩戴面罩等。

这一要求也成为众议院预算案未能通过的关键阻力,导致联邦机构两度陷入停摆。

实际上,这个卷入舆论风暴眼的ICE仅成立20多年。它是在九一一恐怖袭击后,于2003年为维护国家安全而成立的,目前隶属于国土安全部,负责民事移民执法、遣返以及打击跨国犯罪等事务。

有批评人士称,ICE缺乏完备的监督与问责机制,为特朗普推行强硬移民政策打开了方便之门。

克雷波说:“特朗普大幅扩张ICE的规模,而ICE按照他的指示行事,建立一支属于他的‘私人军队’。”

不仅如此,特朗普强硬移民政策的高成本也引发争议。国会去年7月拨款1700亿美元用于升级拘留和遣返作业,而国民警卫队进驻多地的费用估计已累积4亿9600万美元。

这一系列的移民执法,很快在民意中出现反弹。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上个月的民调结果显示,民众对特朗普政府的非法移民遣返行动的支持度已降至46%,低于他上任初期的59%。另有61%的受访者认为,移民执法人员手段过于强硬,过半数受访者认为ICE行动让社区更不安全 。

很显然,无论支持与否,民意下滑无疑是特朗普强硬移民执法最直接的反噬。

值得注意的是,古德被射杀的地点,距离2020年5月非洲裔美国黑人弗洛伊德遭“跪颈执法”而死的发生地仅约1.6公里。当时正是特朗普首个总统任期,弗洛伊德之死曾掀起美国数十年来最大规模的抗议和骚乱。

然而五年多过去了,美国不仅种族问题未得到明显改善,移民执法争议又成为新的社会矛盾。

明尼苏达州两起ICE枪击美国公民事件引发民怨,美国各地爆发示威,要求停止强硬的移民执法行动。(路透社)

美国200多年移民政策 在开放与收缩之间摇摆

自由女神手中的火炬曾点燃无数移民的希望之光,但特朗普将大规模移民视为对美国国家安全的威胁,誓言“大规模移民时代必须终结”。在逆风之下,这盏希望之光开始摇曳。

事实上,美国历史上对待移民的政策就像钟摆般在开放与收紧之间摇摆。

美国19世纪的西进运动和淘金潮时代,西部吸引了大量移民,当时的美国联邦政府也没有统一的移民政策和联邦机构负责管理移民。西部铁路工程陆续竣工和淘金潮退烧后,大量中国移民工人滞留当地令白人感到受威胁,联邦政府立法限制中国移民。

进入20世纪初,大萧条和两次次世界大战促使美国政府收紧移民政策,大萧条时期甚至出现移民净流出的情况。

二战结束后,人员跨境流动相对自由,工业化带来的劳动力需求增长,再次推动移民潮。1960年代的民权运动更促使美国向全球开放移民。

合法移民通道收窄 催生出新难民问题

不过,这种相对开放的格局在1980年代出现转折。《移民改革与控制法》在1986年生效,虽然里根政府依法将300万非法移民合法化,但也首次将蓄意雇用非法移民列为犯罪行为。

进入21世纪,国家安全和反恐使得美国再次加强管理移民政策,特朗普上台更是收紧移民政策。

联合国前移民问题特别报告员克雷波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事实证明,合法移民的通道收窄后,他们只能转而申请难民身份,结果催生新的难民潮,以及非法移民问题。”

在经济和政策压力下,移民问题往往与排外情绪交织出现。美国纽约城市大学政治学教授夏明说,美国立国后有很长一段时期,移民以西欧和北欧为主,但随着移民来源多元化和经济波动,排外情绪开始升温。

夏明指出,特朗普其实不完全反对移民,而是秉持白人至上的标准,不欢迎与他所属的宗教、种族及文化愿景相冲突的移民群体。

HS2 Academy哈佛全方位教育机构负责人江薇琪受访时强调,特朗普“反对的是非法移民,而非全部的移民”。

她说:“没有国家会对非法移民敞开大门,合法入境者当然可以居留,非法入境者则得依法遣返,这是最基本的法治原则。”

事实上,特朗普的父母是德国和苏格兰移民,第一夫人梅拉尼娅也来自斯洛文尼亚,连国务卿鲁比奥也出身移民家庭。

尽管是移民的后裔,但特朗普年轻时便对移民持负面态度。1980年代特朗普大厦开始建设时,他曾威胁要举报在工地工作的数百名非法波兰移民。他曾多次散播错误信息指前总统奥巴马不在美国本土出生,最近甚至发视频影射奥巴马和夫人米歇尔为“猿猴”。他在第一个总统任期要建墨西哥边境围墙,让中美洲难民“留在墨西哥”,也禁止部分回教国家人民入境;进入第二个任期以来,他更直指索马里移民为“垃圾”,并宣称将永久暂停来自所谓“第三世界国家”的移民申请。

特朗普多次指责拜登时期的大规模移民加剧国内资源紧张,增加暴力和其他犯罪。去年12月发布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特朗普政府更将移民和边境安全提升至国家安全政策的核心地位,誓言“大规模移民时代必须终结”。

美国无党派智库移民政策研究所数据显示,特朗普过去一年,已采取超过500项移民措施。官方数据显示,官方已驱逐超过62万2000名非法移民出境,另有约190万人自愿离开。

然而,特朗普政府的一些列措施并未换来社会的平静,美国各地过去一年多频发的抗议与冲突,反映出美国社会对强硬移民政策的激烈反应与分裂态度。

从欢迎移民到筑起边境围墙,美国的移民政策一直在开放与收紧之间摇摆,映照出移民问题始终在美国历史中持续拉扯,从未止息。

去年8月28日,执法人员在华盛顿特区阿纳科斯蒂亚车站逮捕一名男子。特朗普去年中将国民警卫队部署到多个州和城市开展执法行动,引发强烈反弹。(路透社)

反移民浪潮下劳动力告急

全球政治思潮右倾,移民问题成为多国政治和社会议题的核心,在劳动力刚需与身份排斥之间摇摆。

欧盟本月刚批准严格庇护规则,加速推进将寻求庇护者遣返至“安全第三国”;英国政府也迫于右翼压力收紧移民政策,将永久居留资格等待期从五年延长至10年;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同样采取严格审查入籍和限制外国人数的强硬立场。

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政治管理项目主任兼教授贝尔特(Todd Belt)受访时说,当经济增长无法惠及所有人时,人们会出现落差感,尤其是经济形势与移民问题密切相关时,就容易催生民粹主义政治人物。

HS2 Academy哈佛全方位教育机构负责人江薇琪说,拜登政府扩大庇护与移民安排,使得非法移民在案件审理期间可获得住宿和基础医疗服务,“有些福利甚至比当地人更好,容易滋生不满”。

反之,特朗普要的是能够贡献美国的移民,而非依赖福利或引发社会问题的人。“非法移民最大的隐患是他们绕过背景审查这道‘安检门’,也因为没有合法身份,出事了难以追责,当然更加为所欲为。”

在纽约城市大学政治学教授夏明看来,特朗普的政策则明显带有“嫌贫爱富”倾向:一方面欢迎富有移民,另一方面却严厉驱逐社会底层的非法移民。

特朗普去年推出捐100万美元换得美国永久居留许可的“特朗普金卡”签证计划,也打算提供更高阶的“特朗普白金卡”,显然瞄准高净值移民群体。

夏明说,特朗普以寡头视角制造阶级对立,但美国经济对移民劳动力高度依赖,大规模驱逐非法移民反而让服务业、建筑业和农业面临劳动力短缺,这种做法“实际上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由于移民人数骤降,美国人口普查局今年1月公布的数据显示,从2024年7月至去年7月,美国人口仅增加了180万,增长率仅为0.5%,增福跌至历史低位之一。

问题根源不是移民而是政府?

接收移民长期以来是应对人口老化和低生育率的关键策略。分析称,若持续紧缩移民政策,美国今年可能首次出现人口负增长,这不仅冲击经济,还可能放缓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速,并加剧劳动力短缺。

联合国前移民问题特别报告员克雷波对此指出:“战后重建时期,移民是经济引擎,如今却被描述为危机。实际上无证移民几乎都在工作,为社会提供经济功能,所谓的‘危机’其实是政策阻止他们获得合法身份所制造出来的。”

他认为,非法移民在社会上缺乏话语权,因此容易被政治化。“其实问题的根源并非移民本身,而是国家缺乏合理规划和管理。”

克雷波也指出,虽然特朗普在首个任期未签署《全球移民契约》,但全球已有152个国家认可这个推动移民合法化和权利保障的协议。“希望未来几十年,《全球移民契约》能够像《世界人权宣言》一样产生深远影响,让人们对移民的看法更加理性和包容。”

特朗普将强硬移民政策视为“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必由之路,却似乎动摇不少移民的“美国梦”。这场关于“伟大”与“梦想”的博弈,未来将走向何方?或许美国选民会在今年11月的中期选举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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