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鼎钧:重塑东亚少子化困局下的社会契约

当丙午马年开工之际,东亚地区的人口统计数据却如同一盆冷水,浇灭后冠病疫情时代经济复苏的虚幻热情。从首尔到台北,从东京到新加坡,整体生育率正集体滑向1甚至更低的“超低生育陷阱”。这场被戏称为“人口消亡赛”的危机,表面上是育儿费用的昂贵,深层却是东亚“压缩式现代化”进程中,社会契约与个人价值之间那道难以缝合的裂痕。

在东亚的社会语境下,生育从来不是单纯的生物学行为,而是一项极为沉重的资产配置。长期以来,东亚儒家文化圈对“阶层跨越”的执着,演变成全社会参与的“教育军备竞赛”。不论在新加坡、东京、香港或台北,父母不仅要应付高昂房价,更要为子女的补习、兴趣班和国际化履历买单。这种将孩子视为“高精尖项目”而非“生命个体”的育儿观,使得每一个新生儿都承载过高的财务成本与机会成本。

正如新加坡2025年推出的多子女家庭计划所显示的,即便政府将津贴不断提高,年轻人的反应依然迟钝。根源在于:当养育一个孩子的边际收益(如养儿防老)在现代福利体系下归零,边际成本却因社会竞争而无限扩张时,理性的个体必然会选择“战略性收缩”的不婚或“丁克”(DINK,双薪无子女)。

如果说,经济压力是显性令人喘不过气的大山,职场文化则是阻碍生育那道看不见的墙。东亚社会普遍存在工作至上的集体主义惯性。尽管新加坡的灵活工作安排已覆盖近90%岗位、尽管台湾大力补贴人工生殖技术,但职场中的“母职惩罚”依然刺眼。

我们须要反思的是:为什么瑞典的父亲能理直气壮地休完90天专属育儿假,而东亚社会的男性即便在法律保障下,仍因担心职业晋升受阻而不敢远离办公桌?这种现象反映出一种“不对称适应”:女性在教育和职业领域已实现现代化,但家庭内部的分工和企业的评价体系,仍停留在父权时代,这正是少子化的核心梗阻。

要破除这一困境,东亚各地必须完成从“撒钱”到“社会结构再造”的转型。

首先,应借鉴法国的“家庭商数”(Quotient Familial)制度,与其每年讨论发多少津贴,不如直接将税制与家庭成员数量深度挂钩,让多孩家庭在税务层面上获得实质性的减免,不仅减轻财政压力,更是国家在法律层面承认“养育”本身就是一种重大社会贡献,应获得相应的财产权回报。

其次,也是最难的一步,是职场生态的强制性重塑。效仿北欧模式,将男性育儿假列为“非转让”配额,并由政府统筹薪资发放,以消除企业顾虑。唯有当“男性休假带娃”成为职场新常态,女性才能从生育焦虑中解脱,职场上的性别歧视才可能真正消失。

少子化不是一种社会病,而是社会机能失调的症状。我们需要的不仅是更多的托儿中心或更高的人工授精补助,而是能够容纳“慢生活”的社会。在这个社会里,年轻人敢于生养,不是因为计算出补助能覆盖多少奶粉钱,而是因为他们相信,在竞争激烈的时代,养育生命本身是一件被社会温柔以待、被制度有力支撑的乐事。

东亚社会的未来,不在于我们能生产多少晶片,而在于能否重新构建一套让人愿意繁衍后代的文明秩序。

作者是台湾中国文化大学博士候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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