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江雨:特朗普执政与国际秩序乱纪元的来临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对外风格,较之第一任期行事更为乖张,动作更为凌厉,包括对全球征税、抓捕委内瑞拉总统、对南美强加门罗主义,到现在对伊朗发动大规模不宣而战的空袭,是以一种近乎粗暴的直白,撕下现代国际关系中最后一点温情面纱,将世界推入一个失去规则庇护的“新战国”时代。

特朗普的对外博弈手法,最令人震撼,也最令传统政治精英无所适从的特点在于:他敢于不顾一切地动手,且彻底摒弃传统大国外交的繁文缛节。在传统建制派看来,一项重大外交决策或制裁的出台,必须经过智库的冗长论证、跨部门的深思熟虑、盟友间的多方咨询,甚至须要瞻前顾后地考量道义制高点与国际法上的合法性。然而,特朗普的决策逻辑带有强烈单边主义和唯我独尊的色彩,行动法则极为简约:只要在双边关系的静态评估中,估量自身的硬实力远胜于对方,便会毫不犹豫地发动突袭式打击。

这种“非对称的极限施压”,本质上是将国家硬实力极致工具化的策略。打赢了,美国凭借结构性优势逼迫对手签订城下之盟,可谓一本万利;若是打不赢,或者遭遇出乎意料的反弹与反噬,他亦能毫无心理包袱地迅速退让以止损,丝毫不受所谓“大国颜面”或“政策连贯性”的牵绊。然而,这种缺乏可预测性、唯实力是问的行事风格,虽然在短期内为美国攫取了可观的战术利益,却在战略层面上彻底解构大国互信的基础。

制度霸权的终结

特朗普主义的崛起,绝非仅仅是一个领导人个性的彰显,它标志着国际关系中一种毫无顾忌的、弱肉强食行事风格的强势崛起,和丛林法则的全面复归,也是对二战后建立的、大国在其中还“稍微要点颜面”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彻底埋葬。

毋庸讳言,曾运行大半个世纪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其内核依然是美国一家独大的霸权体系。然而,这种霸权算是建立在多边主义机制、国际法框架以及布雷顿森林体系之上的“制度性霸权”。在那个时代,体系内各国普遍敬畏甚至惧怕美国的实力,但美国作为体系的创立者和领导者,愿意承担一定的“帝国护持成本”。它通过提供公共产品——自由贸易的规则、全球航行自由的保障以及多边纠纷解决机制——来换取其他国家的顺从。体系框架内,即便是霸权国家,行为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多边规则的羁绊;中小国家虽然处于弱势,但多少能依据规则获得喘息与发展的空间,大国博弈亦披着一层“普世价值”的文明外衣。这个秩序当然既不完美又具有虚伪性,但却能赋予世界相对可预测的稳定。

如今,特朗普政府显然认为这种“提供公共产品以维持秩序”的模式让美国吃了亏,他的“美国优先”政策是将美国定义为纯粹的利益最大化者,实质上是放弃了霸权的制度性责任,直接将结构性优势转化为掠夺的实力和赤裸裸的敲诈勒索工具。当全球最大的规则制定者带头掀翻谈判桌,将国内法凌驾于国际法之上,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基石便已轰然崩塌。

“相对弱肉强食”的传染 与全球乱世的到来

这种以大欺小、肆无忌惮的风格,在短期内确实让美国“很赚”。我们看到全球诸多中小国家在错综复杂的地缘政治惊涛骇浪中吓得浑身颤抖。出于对美国金融霸权、贸易制裁及军事威胁的深度恐惧,它们生怕在微小的政策细节上得罪华盛顿,因此在外交和经济路线上尽可能地讨好、逢迎美国。

然而,这种基于恐惧的妥协,正在中小国家群体中催生出一种极具危险性的战略迷思:它们中的部分决策者天真地觉得,只要讨好、顺应美国,交足地缘政治的“保护费”,余者皆不足畏,本国便可在风暴中独善其身。这些陷入迷思的中小国家尚未看清楚的、更为冷酷的现实是:特朗普开启的,绝不仅仅是美国对全球的单向度欺凌,而是一个“相对”弱肉强食、整体无法无天的世界。

美国率先倚强凌弱且不维护秩序,因此引发的乱象,会产生可怕的传染效应。在对抗的双方或多边关系中,只要一方的综合实力(军事、经济或资源)强于另一方,就可效仿美国的行事逻辑,肆无忌惮地欺凌、劫掠对方。因为它们清楚知道,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有一个能够主持公道、维护全球性秩序的权威角色。国际法和多边机制的约束力被降到冰点。

于是,这种“以大欺小”的模式不再是超级大国专利,它将下沉并迅速传染到世界各地。无论是在中东的沙漠、东欧的平原,还是在其他区域性的地缘断裂带,地区强权都会试图用强权逻辑来解决领土、资源和历史纠纷。可以预见,一个全球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时代正扑面而来。俄乌战争、美国绑架主权国家元首并轰炸另一个国家、泰国与柬埔寨的地区规模战争、以色列在加沙的烧杀,这些都不是孤立的地区冲突,而是全球秩序崩塌的征兆。

熟悉历史者不免因此想起中国战国时代,那是一个“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的乱世,也是一个“邦无定交,士无定主”的动荡时期。列国之间合纵连横,朝秦暮楚,大国兼并小国,强者欺凌弱者,没有任何稳定的国际秩序可言。今日的世界,或正朝着相似的方向滑落。

是为战国,是为乱世:历史的钟摆正清晰地从“基于规则的秩序”向“基于实力的丛林”回摆。在这场礼崩乐坏的国际关系凛冬之中,广大的中小国家抛弃对任何单一霸权能大发善心的幻想,是政治成熟的第一步。中小国家须认清一个基本现实:不再有免费的保护伞,不再有永恒规则。唯有自立自强、广结善缘、审时度势,方能在乱世中觅得一线生机。

至于美国,特朗普以“实力说话”重塑世界,短期内或获暴利,然长远的代价,或将是孤立、反噬与全球动荡。

(作者是香港城市大学法学院教授、中国法与比较法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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