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预计在今年的全国人大会议通过后颁布实施,这部法律被外界认为具有里程碑意义,也让颇为敏感的民族问题再度引起中外关注。
中国14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将于星期四(3月5日)开幕。大会发言人娄勤俭星期三(4日)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布八天会期的11项议程,包括审议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关于提请审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草案)》的议案。
这部新法草案全文共62条,其中逾20次提到被官方称为最高领导人“重大原创性论断”的“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概念,明确中国全面推广普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普通话和汉字)、推动学前儿童学会普通话、未成年人的父母应教育和引导孩子热爱中共,以及针对中国实施破坏民族团结进步、制造民族分裂行为的境外组织和个人,将被追究法律责任等规定。
英国《金融时报》解读称,这是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新法,要求少数民族地区以普通话作为主要教学语言,“颠覆了毛泽东时代以来延续几十年的政策”。
中国官媒新华社记者在星期三的发布会上向娄勤俭提问,在今年制定一部民族工作领域的新法律,主要有哪些考虑?
娄勤俭回应说,制定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就是要顺应中华民族从历史走向未来、从传统走向现代、从多元凝聚为一体的发展大趋势,通过国家立法方式,保证中共对民族工作的全面领导,“支持民族地区加快融入国家发展大局,更好保障民族团结、维护各族群众合法权益,进一步增强中华民族的凝聚力和向心力”。
他指出,这部法律注重与《民族区域自治法》等其他法律法规协调和衔接,侧重聚焦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调整全国范围内的民族关系。“待法律颁布后,我们将做好贯彻实施,以中华民族大团结促进中国式现代化。”
中共建政后在官方层面确认了56个民族,包括如今14亿总人口中占比91%的汉族,以及藏族、维吾尔族、蒙古族等55个少数民族,并在少数民族聚居区设立自治行政单位。
民族区域自治被中国官方视为一项基本政治制度。1984年通过的《民族区域自治法》,是具体保障这一制度实施的基本法律。
全国人大常委会去年9月审议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草案时,国际非政府组织人权观察曾批评,新法“企图取消现行《民族区域自治法》明文保障的少数民族‘使用和发展自己的语言文字’的权利”,转而强调汉语普通话的主导地位。
人权观察举例道,《民族区域自治法》规定,招收少数民族学生为主的学校,“有条件的应当采用少数民族文字的课本,并用少数民族语言讲课”,也对少数民族学生何时开始学习普通话保留弹性:“根据情况从小学低年级或者高年级起开设汉语文课程”。
新法则提出,要推动学前儿童学会普通话,并在完成义务教育时(通常是15岁)能够“基本掌握”国家通用语言文字。
此外,新法也要求,在公共场合需要同时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和少数民族语言文字的,应当在位置、顺序等方面突出国家通用语言文字。
英国广播公司(BBC)的报道称,尽管西藏、新疆和内蒙古的官员已经大幅削减民族语言教育,新法依然“试图以牺牲其他少数民族语言为代价来提升汉语的重要性”。
《金融时报》引述分析人士称,此举将加速少数民族文化的衰落。研究中国历史的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历史系副教授魏本岩(Benno Weiner)认为,新法“颠覆了中国立国之本的多元文化承诺”,从“差异中求统一或多元中求统一”的理念,转向“通过消除差异实现同质化统一”。
魏本岩说,从中共建政初期到1990年代,中国曾对非汉族群体推行某种形式的多元主义理念。但随着西藏和新疆出现动荡局势,容忍的空间已经收窄。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研究员、前所长王延中则提到,少数民族语言无法与普通话竞争,后者在教育和就业方面具有更大优势。“尤其现在城市学业压力很大……能说少数民族语言和方言的人越来越少,等到第二代或第三代人,他们可能就不会再说了。”
他认为,新法旨在为中共的民族工作提供更完善的法律保障,以“维护中国边境地区和民族地区的安全与稳定”。
中国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民族发展研究所研究员贾春阳也告诉中新社,新法将为维护和促进民族团结、反对和惩治民族分裂提供法律武器,进一步提升民族事务治理的法治化水平。
“制定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是在2024年的中共20届三中全会被明确提出。随后,全国人大常委会便将制定新法列入本届常委会立法规划。据新华社报道,中共政治局去年8月也曾召开会议,研究新法草案,要求“做好法律案制定出台和贯彻实施工作”。
由美国华人法律学者创办的网站“全国人大观察”(NPC Observer)指出,官媒展示领导层讨论具体法律的情况极为罕见,显示高层希望尽快通过新法。
官方刊物《中国人大》杂志今年初曾刊文介绍,制定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是中共中央部署的重大政治任务和立法任务。文章引述中共政治局常委、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赵乐际的话说:“这项立法意义重大,将通过国家立法的方式把党在民族工作中取得的重大理论和实践成果转化为国家意志。”
BBC中文网指出,虽然中国官方在叙事上不断强化“中华民族”概念,近年来更竭力推动“中华民族共同体”叙事,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民间汉民族主义情绪的高涨,社媒上还出现“明粉”与“皇汉”群体。
“明粉”是中国最后一个汉人王朝明朝的忠实粉丝。他们将近代中国的衰落与屈辱,归咎于满人推翻明朝后建立的清朝。“皇汉”则被视为是汉民族主义者,他们认为占中国人口绝大多数的汉人,在官方的“民族团结”政策下受到排挤和针对,反对针对汉族的计划生育以及少数民族专属的高考加分政策,并希望推动汉服等传统文化复兴。
国际批评和国内民间情绪的双重夹击下,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要如何让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的同时,又能保护好多元文化,注定是一道考验官方智慧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