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察:“走个面儿”风波里的清算冲动

中国歌手韩红因呼吁观众支持电影《抓特务》时,说了一句“走个面儿”引爆舆论,争议还延烧到她本人的公益基金会。压力下,韩红发微博道歉,称自己的言论“过于轻率随意,思虑不周、措辞失当,产生了负面观感”。

在星期二(6月30日)的道歉微博中,韩红没有像网传的那样说要退出公益事业,而是表示会珍惜公众的善意和信任,“常怀谦卑自省之心,谨言慎行、踏实做事”。

至此,这一场盘踞舆论热搜近两周的争议才进入尾声。

事缘6月17日,韩红以作曲者和嘉宾身份出席冯小刚执导的电影《抓特务》的北京首映礼。她喊话:“北京两千多万人口,咱们北京的兄弟姐妹,爷们娘们,能不能走个面儿?走个面儿把第一波票房先带起来,咱就有了!”

“走个面儿”在中国北方方言里的意思是“给个面子、捧个场”。明星互相站台,在影视娱乐行业再常见不过,但韩红此番的发言却引发强烈反弹。

网民批评韩红用影视圈的人情潜规则,企图“绑架”普通人的消费。中共浙江省委宣传部官方微信公众号“浙江宣传”评论,“走个面儿”适用于熟人之间的人情往来,但把人情带进消费是一种错位,也会被理解成一种索取。

韩红的站台没有正面收效,电影本身口碑和票房也不及预期。中国观影购票平台猫眼电影的数据显示,截至本周一(6月29日)下午,投资超过2亿元的《抓特务》上映11天后票房勉强破1亿元,平台将电影最终票房预测从最初的5.08亿元大幅下调至1.27亿元至1.39亿元区间。 

《抓特务》电影讲述了从1949年到1988年间,公安派出所所长肖大力(左一)与潜伏的特务冯静波(右一)之间的故事。(互联网)

据片方介绍,《抓特务》改编自小说《无悔追踪》,讲述的是1949年北京的公安派出所所长肖大力发现小学教员冯静波疑点重重,怀疑是国民党“特务”。因此,肖大力主动和冯静波成为邻居,展开一场长达40年的漫长追踪,两人命运也在时代变化下发生了纠葛。

《无悔追踪》已有高分的同名电视剧珠玉在前,多名电影博主评价电影版并无出彩之处,并指出片名中“特务”一词陈旧,“抓特务”更像革命年代敌我阵营分明的政治口号。对年轻观众而言,这种政治怀旧题材吸引力不大,还有人将它打上“老登电影”的标签。

自媒体“新潮沉思录”就说,炒冷饭的《抓特务》,还是大院子弟伤痕那一套,怀念北京四合院、部队大院,拉上一大堆当红明星,重温他们意气风发时代的美梦,在安全区里拍敏感时期,显示“敢拍”的胆魄,“但今天的观众看到四合院时,想起的更多是‘特权’而非温情脉脉的市井生活”。

冯小刚本人一直被视为“京圈”“大院子弟”的代表,韩红在这背景下的一句京片子“走个面儿”,就不是朋友似的吆喝,而是江湖行话:北京人给北京电影捧场,熟人社会给熟人社会撑腰。

冯小刚在2017年称“有垃圾观众,才有垃圾电影”的言论,也在这次风波中被翻出来。(互联网)

澎湃新闻评论,韩红的话精准戳中了公众对文艺行业“圈子化”“江湖化”、严重脱离群众的情绪爆点。影视文艺行业里,名导、大咖、资本、宣发形成稳固的内部圈子,资源高度集中、人脉相互绑定、利益彼此兜底,却唯独忽略了最核心的普通观众。

但也有观点指出,一旦舆论只从身份角度把冯小刚和韩红打上“大院”“京圈”,就容易脱离作品攻击身份,难以进行理性的文艺评论。

自媒体“三表龙门阵”说,围绕《抓特务》的舆情有一种“身份先行”的特点:很多人不是先讨论电影,而是先判断主创是什么身份。传统时代评判文艺作品,核心是剧情、演技、配乐、表达;而现在互联网舆论场是先查圈层、查过往黑料、查阶层出身、查是否脱离大众,再决定褒贬。“正常的文艺评论无法展开,无差别的仇恨精英、迎合草根,使独立判断失去了生存的空间。”

南京大学紫金传媒智库研究员燕志华也在专栏评论中指出中国互联网中这一反权威精英,迎合草根、弱势群体的倾向:名利双收、拥有超高话语权的“老登”们正遭遇大众嫌弃。

他提醒,这种舆情逻辑具有倒逼社会进步的积极价值,但一旦网民“弱者正义”的情感逻辑向线下延伸,并扎根长成价值观,很容易发展为蔑视权威、驱逐权威,从而影响社会的健康发展。

他认为,这一逻辑下,社会名人做慈善、做公益被认为是理所当然、是“回吐”利润反哺社会,但他们一旦出现一点瑕疵,会被无限放大,最终成为道德罪人。

以韩红为例,如果一次失言最终演变为对其公益事业的全面否定,甚至将她推向退出公益的边缘,受损的并不只是她个人,也可能是网民、社会和公共慈善本身。

韩红基金会向内蒙捐助物资。(韩红爱心基金会微信公众号)

韩红爱心慈善基金会由韩红2012年发起成立,具公开募捐资格。基金会2025年度报告显示,当年收入约7.83亿元,支出约2.92亿元。

过去一周,随着舆论发酵,网民从批评“走个面儿”,转向韩红基金会的年报、审计报告,并逐项审视公益善款的流向。

有百万粉丝博主称,其在四年前曾向韩红爱心慈善基金会捐了1万9060元,但在基金会官网却查不到自己的捐款记录。这名博主还质疑基金会曾采购多台昂贵的苹果电脑是否合适。

质疑还未获证实,网络已经掀起对韩红基金会的讨伐,还传出韩红本人退出公益事业的消息。

网传韩红本人一度自称要退出公益事业,但消息未经证实。(互联网)

纵览新闻报道,韩红基金会星期二正式回应,银行转账捐赠不会自动关联个人账号信息,需将捐赠记录认领到个人账号下就可正常显示。关于苹果电脑,基金会称官网数码化系统建设确有需要。

媒体在韩红基金会官网也查询到相关审计报告和资产明细表,显示基金会曾购置多台苹果电脑。观察者网称,并无公开证据表明韩红基金会存在违法违规使用善款的行为,其年度报告也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依法完成信息披露。

海报新闻评论员张静宁说,公众不应将韩红的“失言”问题与她20年的公益做因果连接,而模糊了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从‘这句话说得不合适’,滑向‘这个人不行’,再到‘她做的事也值得怀疑’,这是一个典型的舆论滑坡谬误。”

电影不好看,观众可以不买票;明星失言,公众可以批评;公益机构,理应接受监督。但把失言等同于全盘否定,把怀疑当作定论,监督就滑向了审判。

“走个面儿”的风波告一段落,但人们对理性的公共讨论与情绪化的“全面清算”之间的界线,或许才刚开始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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