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劳动节假期事故不断,辽宁一辆极度超载多名高龄女性零工的车辆,和湖南一家有多名中老年女工的烟花厂,分别发生至少八人和26人遇难的严重事故。相似的伤亡悲剧,已频频击中脆弱的农村大龄女工群体。
中国上周五(5月1日)至本周二(5日)的五天劳动节长假中,不少打零工为生的农村中老年女性为赚取微薄收入,依然忙碌工作,却有人因此在假期中殒命。
据央视新闻报道,星期天(3日)清晨7时许,一辆核载六人、实载21人的汽车行经辽宁省丹东东港市一处村庄路段时,与路边树木发生单方交通事故,造成至少八人死亡、13人受伤,车内人员主要为蓝莓采摘工人。
官方通报没有说明遇难者的年龄和性别等信息。不过网络流传的多条视频显示,一辆白色汽车在撞树事故后严重损坏,大量中老年农妇疑似被甩出,倒在路边和沟渠中。察客核查了这些视频的真实性。
有拍摄者称:“全是‘老娘们’(大妈),都一动不动......都死了。树坑里全是人,这估计都是上地里干活的......多少个人呢,甩的可哪都是,那车里还有人。”
东港以蓝莓种植闻名。台湾《旺报》报道,东港每年采摘季需要大量临时劳动力,多由周边村镇中老年妇女承担。目前正值蓝莓上市期,采摘工作繁忙,但配套的合规通勤保障不足,导致“黑车”和“超载共乘”现象频发。
这起事故发生前,有东港企业在招聘平台给蓝莓采摘日结工开出每小时15元至18元的时薪,还特别提到“车接车送”。星期三(6日)更新的招聘信息则显示,相关企业开始为日结工提供免费食宿,并要求“遵守农场安全规范,注意个人防护”。
东港车祸一天后,湖南省会长沙市下辖的浏阳市官渡镇一家烟花厂,星期一(4日)发生严重爆炸事故。根据官方通报,这起事故已造成至少26人死亡,61人受伤,伤者中“年龄较大为68岁”。
《南风窗》指出,这是浏阳至少10年来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烟花厂爆炸事故。浏阳是著名的烟花爆竹生产聚集地,被称为“中国花炮之乡”。
独立媒体“鸡蛋bot”引述当地居民称,官渡镇上不少中老年妇女在这家烟花厂工作,年龄大致在40岁至60岁之间,从事包装、贴纸等封装工作。
有从业者告诉《南风窗》,花炮生产中最需要人力的环节便是封装,劳动强度不高,门槛较低,吸引了许多希望照顾家庭的中老年女性前去工作。报道中提到,过去10多年里,一名60岁的女性长者一直在涉事烟花厂做日结工,清晨5时上班,傍晚5时下班,日薪60元。
上述居民指出,尽管官渡镇上不少人都清楚这是高风险行业,但他们的生计依旧依赖烟花厂;当地一些中老年人不存在退休的概念,为了生计只能与风险共存。
官方迄今没有公布这起烟花厂爆炸事故中遇难者的具体信息。不过在官媒播出的医院收治伤者画面中,多数都是中老年女性。
湖南常德市临澧县去年6月也曾发生烟花厂爆炸事故,造成至少九人遇难、26人受伤。官媒当时的报道也称,厂里女工居多,工人多数是身穿大围裙的中老年村民。
涉农村高龄女工的事故频发
近年来,中国多地已发生数起农村高龄女性群体因打零工而意外身亡的严重事故。这些被排除在中国全职雇佣保障体系之外的边缘人群,长期处于低收入与高风险并存的系统性困境。
去年7月,一辆载有14人的中巴车,凌晨在山西大同谷前堡镇附近因强降雨失联,事后打捞出的10具遗体显示,死者均为去打工摘辣椒的当地村民,大多是中老年女性零工。有遇难者生前曾在短视频平台发布工友们在辣椒地里干活的视频,她写道:“为了生活吃多少苦都可以。”
2024年6月,河南也发生一起轻型厢式冷藏货车违规乘人、致车厢内八人全部窒息遇难的事故。死者均为一家牛肉厂日领100元的临时女工,年龄在四五十岁左右。
更早之前,广东韶关2022年5月也发生一起超载小巴坠河事件,车上九名女性零工全部遇难。《三联生活周刊》当时报道称,这些打零工的女人们,有的年过50岁,在大城市里已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她们不得不乘坐超载的小巴,四处寻找价格低廉、劳动繁重、机会稀少的零工。
除了上述因媒体报道而一度引起舆论高度关注的事故,中国高龄女工群死群伤的意外在过去几年中还有不少起。
例如四川成都一辆超载小巴去年10月凌晨追尾撞上重型半挂车,造成六死五伤,死者多为逾60岁的女性绿化零工。但包括这起成都车祸在内,许多事故并未引起太多关注,遇难的中老年女工们在鲜有人知晓中隐入尘烟。
长期关注农村女工处境的华中师范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王欧,去年8月接受《凤凰周刊》采访时说,大龄农民工微薄的养老金无法维持生活,只能“退而不休”;大龄女工可能更加脆弱,为了兼顾家庭,她们的职业生涯更断裂,甚至因为长期打零工从未有过社会保险。
王欧指出,大龄女工多是“60后”“70后”,无法外出到很远的地方打工,只能在村庄附近做日结工。这些招聘主要靠人传人:每村有个中间人,通过亲属网络和熟人关系招工,“所以招到工人都是一串串的,他们上下班也是同村一起出发,同坐一辆车”。
王欧说,在此前的多起事故中,农村大龄女工多属于非正规雇佣,不签劳动合同,不缴社保,没有法定节假日的概念,基本游离于劳动法的监管之外。“如果对这类零工经济的劳动安全再不加以规制,那么下半年或明年再次出现类似问题,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意外。”
一语成戳背后,农村大龄女工频频遭遇的死亡事故,问题或许不只是个别工厂或一辆车如何违规,而是长期缺乏保障的她们,缘何会被持续推向高风险的生存边缘。当制度兜底缺位,意外便不再只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