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陆4月12日公布促进两岸直航等10项对台优惠措施后，台湾政府相应不理，以“国安”为名指责大陆“以商逼政”。历经两岸关系寒冬的台湾业者，则罕见地怒斥政府“以政围商”，危及业者的生存及民众的权益。
与此同时，4月下旬，甘肃一起旅游事故造成台湾旅客一死12伤，其中包括两名高阶警官。这起意外，让游走在政策边缘的“变型团”浮上台面，即在“禁团令”下，台湾民众找亲友自主成团，再找旅行社代办，两岸为此再生龃龉。
2020年初，冠病疫情暴发，两岸旅遊交流戛然而止。疫情趋缓时，2024年2月解禁前夕，大陆宣布调整M503航路，台湾认为这涉及飞航安全，宣布旅行社停止揽团赴陆。同年6月，大陆再发布“惩独22条”，两岸关系再度冰封，但民间往来却持续攀升。
据台湾交通部观光署统计，台湾民众赴陆旅游人数已从2024年的277万人次，增至2025年的323万人次。大陆统计数据则显示，2025年赴陆台湾民众高达489万人次。两者相差的166万人次是经由港澳等地前往，规模已超越疫情前。
在政府的“禁团令”下，台湾旅游团化明为暗，化整为零。
近年数度赴大陆旅游的林小姐告诉《联合早报》，他们先找好亲朋好友，再联络旅行社规划行程，一样在桃园机场会合，“领队只是不拿旗子，也不发旅行社标帜的旅行带，交代我们自己入关，有事可以line他，到大陆机场再集合出发至目的地”。
“禁团令本来就是很奇怪的法规，明明我们能在桌上吃饭，却逼着我们要在墙角偷吃。”商业总会观光暨餐旅产业推动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台北城市科技大学观光事业系助理教授李奇岳对《联合早报》说：“如果去大陆违反国家安全，两岸应全部停航呀！全世界没看过这种制度，旅行团去大陆是违反国家安全，但自己去没问题？”
疫情前，台湾飞大陆有60个航点，疫情时缩到只剩四个。疫后恢复到14个城市15个航点，航班大减，造成票价居高不下，旅客也为转机奔波忙碌。
台湾在野中国国民党主席郑丽文4月初访问大陆，与中国元首会面后，大陆呼吁全面恢复乌鲁木齐、西安等航点。民进党政府指责中共绕过政府片面发布措施，暴露这背后国共交易的本质，也不愿两岸经济过度融合，使中共能以经促统。
台湾交通部和陆委会以现有航点运量足敷需求为由拒绝，强调增加航点须待大陆开放团客来台再说。陆委会甚至指出，旅客可透过北京、上海等主要城市转机前往目的地，“航班选择多，票价甚至比直飞更划算”。
此话一出，业者怒火中烧。商业总会上周召开记者会为业者请命前，陆委会主委邱垂正致电商总理事长许舒博表达“关怀”，呼吁业者看清大陆进行分化的本质及危害。
许舒博甫从香港转机回台，途中碰到以长者为主的中南部旅行团。他转述说，对方从出关走到安检口，沿途骂了40分钟，“直航就好了，为什么要把大家折腾得么辛苦？”
许舒博忿忿不平说，他们代表的是产业工会的生存与发展，无意和政府作对，政府不要用扣红帽的方式来针对业界的声音。他提高声调说，“我们也是有选票的”，政府不应用莫须有的罪名对待业界。
李奇岳指出，两岸航班平均载客率82%，因为航班、航点确实不够，以台北飞北京为例，2019年前不到2万元，现在动辄两三万元，贵了8000元到1万元。
金门马祖小三通成替 代班班客满已影响当地人
正因两岸直航不敷所需，金门和马祖的小三通成了替代渠道。
据中新社报道，厦门边检总站统计，2025年经小三通往返的台籍旅客超过143万人次，创下小三通25年来历史新高。
住在金门的李先生说，金门人多在厦门置产，常往来两地，现在小三通“班班客满，一票难求，当地人已受到影响”。
公共卫生促进协会成员陈慈立去年因公出差到江西，因无法直飞，购买“金厦一条龙”的套票，从高雄搭机到金门，取道厦门，再坐高铁北上，“台金航线真的很满，人很多”。她反驳陆委会转机更便宜的说法：“谁能直飞不直飞，要选择转机？”
为何两岸政治冰封，台湾民众赴大陆旅游络绎不绝？
旅行商业同业公会全台联合会理事长吴盈良指出：“大陆现在的建设不错，以前令人诟病的厕所文化等都改善了，整体旅游品质提升，疫情过后，台湾旅游团也已经转型，不走低价购物团，回流率蛮高的。”
安全感是另一关键。近年欧洲频传扒窃、抢劫，让台湾旅客心有余悸。从事居家照顾的刘小姐分享去年和亲友在意大利被扒走5万台币、导游指认小偷却被围殴的经历，她觉得“这几年去欧洲总是心惊胆跳，把自己绷得像刺猬一样，在大陆无须担心人身安全”。
若直购大陆旅游产品 发生纠纷常投诉无门
为绕过政府的防火墙，台湾民众“化整为零”出团，或直接购买大陆旅游产品，但这也埋下隐忧。
吴盈良说，许多旅客直接透过小红书、抖音等社媒平台上的介绍，自行联系大陆业者安排行程，一旦发生购物纠纷或品质不符期待，往往投诉无门。
他曾看到业者拿一个在小红书介绍的行程，“透过大陆旅行社报过来的价钱，光成本一人就差了1500元人民币，怎么可能到了当地不去购物？”
吴盈良呼吁政府考虑社会观感、市场需求，以及整体经济发展，逐步增加航班，而非任由消费者在灰色地带中失去应有的权益。
李奇岳则不表乐观。他认为，两岸观光已从民生经济上升为政治指标，“开，代表两岸和解和缓；不开，代表民进党坚壁清野，仍要走抗中保台路线”。
先进价廉又吸睛 登“陆”台湾人日趋年轻
“大陆跟我的想像很不一样！”
近年越来越多首次踏上中国大陆的台湾年轻人发出这样的惊叹。在小红书、抖音等社媒的推波助澜下，赴大陆旅游的风潮，正从过去的老年人渐渐在年轻世代中蔓延开来。
在银行工作的李小姐向《联合早报》透露，母亲早在20年前退休就去过大陆，自己去过美国、日本，反而没去大陆。“我的客人现在不是从九寨沟，就是从张家界回来，不断告诉我说‘大陆吃得最好，语言能通，又安全，没有一个国家比大陆漂亮，西藏是此生必去’……”
在国民党早年的反共教育下，大陆独裁制度，年轻人多往美国、日本跑，中老年人因语言相通、无时差，大陆是首选；民进党执政这10年，将大陆形塑为要并吞台湾的侵略者，绿营媒体报道多称大陆民生凋敝，建设落后，让人心生畏途。
今年30岁的陈言，政治立场中立，父母偏蓝，去过大陆七八个省份，曾跟他们兄弟提过大陆进步很多，害怕两岸交战。不过，他身边的朋友多为浅绿，因害怕独裁，失去民主，不喜欢大陆。
陈言告诉《联合早报》，他去过日本和韩国，在IG看到大陆很多漂亮有趣的画面，2024年遂与友人去广州自由行。便捷的手机支付、满街的电动车、便宜的物价和规划良好的城市建设，令他赞叹不已。“体验真的很好，东西好吃又便宜，机器人、无人机表演，华为、比亚迪都很酷，比我想像中进步很多。”
广州六天2万多元的旅程，对比日韩动辄3万元以上，“CP值”（性价比）极高。2026年初，他再踏足上海和杭州，走出高铁站，看到宏伟的城市规划、古色古香的西湖，他兴致勃勃地说：“下次我还想去北京看长城、去哈尔滨看冰雕。”
让孩子亲身接触大陆自行判断
公卫促协会成员陈慈立从儿子小学的社会课本中看到“去中化”的内容，将清朝当成是外国在教，但孩子无法辨识这只是中国一个朝代的更迭。她说：“我们不希望孩子只看到台湾的教材，要让孩子亲自去感受。”
她和先生近年带两个儿子到厦门和重庆旅游，让孩子自己购票搭地铁，使用支付宝买东西，亲眼见识到发达的地铁、便捷的支付和满街的电动车，已经打破“大陆很落后”的刻板印象。
去年底从重庆回到桃园机场时，就读小学五年级的儿子突然感叹：“怎么感觉台湾很落后？”
她觉得或许是重庆都市的热闹对比桃园郊区的机场才产生这种感觉，希望儿子透过亲身接触，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断，而非人云亦云。
“承认大陆进步不等于拥抱政权”
这股旅游热潮会否潜移默化改变台湾人的政治认同？
政治立场浅蓝的林小姐20多年前去过上海，去年初和先生再访，觉得“过去大陆人讲话很大声、很直接，性子急，现在客气很多，很有礼貌，服务态度改善很多，管理很规范，真的进步很多”。
林小姐的先生是民进党支持者，她说：“我先生以前根本不考虑到大陆玩，这回是跟公司团体旅游，实际看到上海的进步和机器人等科技，观感不太一样了，至少不再排斥。”
陈言不否认，他对大陆印象的确改观，也深知“大陆不会让台湾独立”。
陈慈立则说，她有支持民进党的亲戚，去大陆出差后，会称赞大陆的进步与方便，但投票选择依然如故，“承认大陆的现代化、进步，不等于要拥抱这个政权”。
在重庆从事旅游接送的郑师傅提及，他接触的台湾民众中，有人希望两岸赶快统一，也有人避谈政治。他理解“不同政见在台湾难表达或受压制、操弄”，但他强调“不管持什么政治态度，相互交流、了解总是可以的”。
一趟旅程能打破刻板印象，却未必能撼动政治信仰。但当越来越多人选择用自己的眼睛，而非政治力量形塑的认知去看待两岸关系，这已是改变的起点。
出境热入境冷 台旅游业困严冬
2025年台湾民众出境旅游展现强劲爆发力，旅客高达1894万4436人次，较2024年大涨12.43%，创历史新高。入境旅客则达857万4547人次，仅恢复至疫情前的72%，呈现鲜明的“出境热、入境冷”。
世界各地观光业在疫情后迎来报复性复苏，台湾观光产业却彷彿仍被困在严冬。这股寒意，除了缺乏大量陆客外，更尴尬的现实是，房价太贵，不少人抱怨在台湾根本“玩不起”。
台湾酒店平均房价在周末假期动辄5000元起跳。旅行商业同业公会全台联合会理事长吴盈良分析：“饭店是固定人力，若住房率90%，单位成本就会降低，但现在住房率平均五成，如果卖以前的价格，等于开一天赔一天，唯有吸引更多旅客来台观光，才能改善。”
商业总会观光暨餐旅产业推动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李奇岳也指出，台湾人工贵，客源又集中在周末，而且海外来台旅游人数减少，台湾人也出境，单位成本居高不下，酒店只能维持高房价。
旅客的“量”不够，造成台湾岛内旅游每况愈下。
游览车行业受创最深 “养很多人但都吃不饱”
开放陆客曾让台湾旅游业盛极一时，两岸关系恶化后，陆客归零，受创最深的是游览车司机。
游览车客运品质保障协会理事长郑春绸透露，2016年全盛时期，游览车业有927家车行和1万7400台游览车，截至今年3月，只剩下888家车行和1375台游览车。
她感慨地说：“从鼎盛的时候到现在，我们这个行业多么凄苦。司机出走到别的行业，有的曾经跳楼自杀，很多老板破产，我们养了那么多的家庭，但我们吃不饱。”
除了陆客归零，需求疲软，台湾观光业还长期存在一个结构性问题。台湾素有宝岛之称，有好山好水，人情温厚，美食遍地，但中南部交通串联不足，让美景近在咫尺却难以抵达。
官方对策多集中在补助与行销，短期能注入活水，却难以触及病灶。欲振兴观光，得找出台湾特色的在地旅游，作好便捷的公共运输，先能留住自己人，才可能吸引世界游客走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