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出差浙江杭州，正好碰上今年的“万物生长大会”。这个颇具诗意的名字，其实是杭州一年一度的科创盛会。杭州这两年创新势头迅猛，刚好可以借这场大会，看看当地科创圈是否真有“万物生长”的气象。
走进展厅，企业布展与其他科创大会并无太大分别，不少是这类展会上常见的熟面孔。参展企业除了杭州“六小龙”，还有新提出的杭州“AI十八罗汉”，汇集18家与人工智能（AI）相关的初创企业，涵盖AI晶片、大模型、数据算力等领域。更多企业则集中在共享展区，在不到10平米的空间里展示各自的技术、产品和愿景。
与一般展会不同的是，现场设有一个创投挑战路演区。初创公司轮番上台，在10分钟内介绍企业的主营业务、竞争优势、融资目标等，再由评委现场提问和打分。同一片场地被分为两个片区，不同赛道的项目同时进行，观众稍一分神，注意力就会被隔壁项目吸走。
这种企业现场拉投资、又带点火药味的PK场景，自然吸引不少“吃瓜群众”围观，相信其中不少人跟我一样，感到新鲜的同时又颇受震撼。这既是杭州初创科技企业迅速成长的写照，也让人窥见科创圈竞争的激烈和残酷。在成功率不足1%的赛道上，错失一次融资机会，可能就意味着一家企业的黯然退场。
不过，既然是叫“万物生长”，大会主办方自然也有其底气。在展会之外，大会举办多场配套会议，如由官方搭桥、让企业与海外城市和机构代表面对面交流的“国际创新合作会议”，探讨如何引导耐心资本支持科技攻坚的“长期资本大会”，以及帮助独角兽企业对接上市资源的“海外上市对接会”等等。
中国目前有约416家估值超10亿美元的独角兽企业，其中超过10%来自杭州。自大会2018年发布独角兽企业榜单以来，杭州独角兽企业数量从26家增至48家，估值1亿美元以上的“准独角兽”企业则从105家增至413家。
从宏观数据来看，以上海、杭州为代表的长三角新兴产业，的确呈现蓬勃生长之势。今年第一季上海、浙江经济同比分别增长5.9%和6%。其中，上海集成电路制造业产值增长21.3%，AI制造业产值增长19.2%；浙江高技术制造业等新兴产业增加值也保持两位数增长。
但与此同时，内卷带来的价格压力仍在持续。自2022年10月以来，中国全国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PPI）已连续41个月同比下降。虽然今年3月PPI转为同比增长0.5%，但第一季度整体仍同比下降0.6%，显示工业领域的利润空间还在继续承压。
万物生长大会一场论坛上，一名企业代表感叹，一个每吨材料利润仅3000元人民币的项目，招标时却吸引了多达20家企业投标，这种程度的竞争已是许多企业面临的常态。
在淘汰率更高的科创领域，这样的压力更为直接。现场一名科企技术人员坦言，企业当前面临的最大挑战并非技术突破本身，真正的问题是如何在国内活下去。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郑永年最近接受上观新闻采访时，将当前中国地方在科创领域的竞争形容为“土豆式竞争”。在各地争相发展科创产业的过程中，为了把GDP留在自己的口袋里，各地往往提前布局、重复建设，使得不同区域之间如同颗颗分明的土豆，一旦土豆茎切断，便各自独立、互不关联。
在郑永年看来，地方政府、企业、实验室之间，都是土豆和土豆的关系；彼此互不打通，不仅造成资源浪费，还会稀释真正有潜力的创新力量。因此在现阶段，中国内部市场、内部区域、内部制度之间的开放，甚至比对外开放更为迫切。
当前中国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推动科技创业和产业升级。政策支持、园区建设和资金投入持续加码，科创赛事和榜单体系也不断完善，形成一套颇具声势的创新动员机制。但与此同时，地方围绕项目、资本与人才的竞争也在加剧，一些企业在生存压力之下也只能先解决眼前的问题，譬如先拿到融资、先挤进各种榜单。
从更长的周期来看，中国并不缺创业者，也不缺科创大会。问题在于，创新最终仍需回到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和盈利能力。如果企业仅停留在上榜和融资阶段，难以形成自我造血能力，即便短期能够生长，也未必能够长成参天大树。
万物若要生长，不能只靠春天的热闹，更重要的是在地表之下，构建能够长期支撑创新的制度和市场土壤，使企业不仅停留在增长的表象，更能收获扎实的成长果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