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海淀五道口有一处名为“原点Bar”的空间——白天是咖啡馆、夜晚变酒吧,人工智能(AI)是这里最主要的谈资。
今年3月下旬一个午后,顾霖(28岁,化名)在这里举办一场线下聚会向刚结识的一圈AI同行介绍自己的项目——一款定位为“手机版龙虾”的智能硬件。这个概念,正契合当下中国围绕AI智能体OpenClaw今年开年来掀起的“养龙虾”热潮。
由于软件标志是一只龙虾,中国网民把安装并使用OpenClaw形象地描述为“养龙虾”。有别于传统聊天机器人,OpenClaw可整合通信工具与大语言模型,在用户电脑上自主完成文件管理、邮件处理及数据分析等任务,并可通过“技能包”不断扩展能力,逐步进化为“数码员工”。
OpenClaw的走红,不仅刷新中国公众对AI工作方式的认知,也推动“一人公司”(One Person Company,简称OPC)概念迅速升温,成为新一轮创业浪潮的关键词。
顾霖正是其中一名OPC创业者。今年春节后,他从老家山东潍坊一家科技公司辞职,全身投入创业。他告诉《联合早报》,他为这一天已筹备多年:“如果再晚,可能就赶不上这一波浪潮了。”
在他看来,当下正是OPC创业的黄金时期:生活保障与技术成熟度达到高点,而创业成本却降至低位。
另一名OPC创业者、计算机专业在读博士生国纪龙(24岁)认为,AI让创业从“想法驱动”走向“快速验证”——产品可以快速开发、测试,并通过迭代不断优化。
三年多前,美国的OpenAI公司推出ChatGPT,引爆大模型浪潮,也为OPC崛起奠定基础。OpenAI创始人奥尔特曼曾预言,AI时代将出现估值达10亿美元的一人独角兽公司。
在AI时代,单一创始人(Solo Founder)已成为美国硅谷创业趋势。美国金融科技公司Carta的数据显示,美国去年新成立的初创企业中,约36%由单一创始人领导,这一比例较上一年提升了5个百分点。
反观中国,OPC最初源于法律概念“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但随着AI技术的跃升,OPC内涵已演变为一种新型创业范式:借助AI协同,个人即可完成从产品开发到市场投放的完整闭环,实现“单人成军”。
早在OpenClaw爆火前,多个因素已经推动中国OPC迅速发展。一方面,算力成本的大幅下降加速AI应用的普及;另一方面,多模态AI技术的成熟,为创业者提供更丰富的工具选择。更关键的是,AI智能体的产业化突破,标志着AI正从辅助工具向数码员工转变。
曾在北京互联网大厂工作的王锐,去年辞职加入OPC行列,初次创业的他受访时坦言:“如果没有AI,我可能创不了业。”
AI帮助他弥补招聘、营销等短板,也在重塑团队结构——许多原本需要专人完成的工作,如今可由AI承担。更关键的是,王锐说:“我们能够高效地完成许多任务,从而撬动更大的产品市场。”
外界对OPC有误解 养龙虾其实有门槛
不过,要成为一名OPC创业者并非零门槛。
江苏杭州OPC社区鸿鹄汇(Honghub)发起人邹凌受访时强调,OPC并不等同于自由职业者或传统个体户,核心区别在于一个人追求具有规模化的生产能力,须借助AI发挥杠杆效用。与此同时,OPC对个人的综合能力要求极高,由于缺乏团队协作补位,个体必须依赖技术杠杆,去完成原本需要多人协作才能实现的工作。
360集团创始人、董事长周鸿祎注意到,外界存在一种误解:以为只要一个人使用大量AI工具,搭建自动化流程就是OPC了,“好像工具越多,就越像一人公司”。
周鸿祎在个人微博发视频指出,OPC的核心并不在于工具本身,而在于“团队”——即由一个人或一个小团队,协同一支具备分工的智能体团队共同运作。这些智能体并非简单的自动化流程,而是承担不同职能,如写作、开发、市场、数据分析、审核和运营等。
谈及“养龙虾”是否有助于创业,国纪龙称,他目前主要借助OpenClaw进行辅助工作,例如日程管理、文件归档和资料调研,而核心任务仍依赖其他AI工具完成。他也直言,掌握OpenClaw其实存在一定的门槛:“它一定是有潜力能够发展成为一个合适的数码员工,但是大家能不能把它培养到这个程度,还是有待考量的。”
OPC可低成本试错 商业化变现还是关键
距离原点Bar约20公里的中关村AI北纬社区,自去年7月启动招募以来,已吸引135家AI企业入驻,其中47家为一人公司。
社区孵化器运营方董博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说,OPC并不等同于只有一个人,其团队规模通常在1至10人之间。他注意到,OPC创业者主要是两类群体,一类是拥有强AI背景,本身从事AI技术开发或研究,另一类是强学科或行业背景,善于使用AI工具。
在他看来,OPC模式对个人创业者最大的吸引力在于极低的试错成本——无须大规模招聘或承担固定办公空间费用,核心投入主要是电脑、算力与时间。
王锐与合作伙伴创立的北京画澄科技有限公司入驻这个社区,目前团队规模约10人。今年3月,公司推出AI视频生成工具Zopia,用户只须输入创意概念或剧本,即可一键生成完整视频,产品获得不错的市场反馈。
尽管赛道竞争激烈,包括字节跳动、快手等大厂已相继入局,王锐仍认为OPC的优势在于“快”——无论商业决策、用户反馈还是产品迭代,都能高效完成。
不过,算力成本仍是挑战。王锐计划加大模型使用投入,这意味着算力成本上升及词元(Token)消耗增加。目前,公司每月在词元的支出已达数百至数千美元。
词元是AI大模型解析信息的最小单元,兼具计量、定价、交易三重属性,广泛渗透于身份验证、AI服务等日常场景。
国纪龙与同学创立的北京市元初智源科技有限公司,正在开发连接企业需求与专家资源的平台CasePilot,目前已进入产品测试阶段。他们当前每周的词元支出约400美元,主要是因为产品在4月下旬上线之前,会保持每周一次迭代的节奏。
第二次创业的国纪龙坦言,上一段创业经历因缺乏标准化产品,难以实现持续营收与稳定增长,而这正是本次创业重点突破的方向。
针对商业化发展路径,董博建议,OPC可聚焦两大方向:一是面向企业客户,通过模型或智能体切入细分场景,以软件、插件或技术服务实现变现;二是面向消费者,打造具备情绪价值或强传播力的产品。
从更长远来看,OPC或许只是创业初期的一种团队形态。董博指出,一些入驻社区企业并不希望被贴上OPC标签,一开始就计划逐步扩大规模、做大做强。
关于OPC是否有机会发展为独角兽公司,鸿鹄汇发起人邹凌认为,这固然是许多创业者的目标,但往往取决于复杂外部环境与大量资本。相比之下,他更看重多元化成功路径:既可成为拥有稳定现金流的企业,也可发展为高人均产值的高效组织,或逐步从一人团队扩展至百人规模。
邹凌认为,若一家OPC具备将团队扩展到100人的能力,就已经在很大程度上验证其商业模式的可行性。“未来发展怎么样?这个是后话。”
多地抢占OPC风口 能否落地才是真考验
在中国深化拓展“人工智能+”行动的背景下,多地政府正积极抢占OPC风口。过去半年,相关扶持政策密集出台,一场围绕人才与项目的“抢人大战”率先在长三角打响。
2025年11月,苏州提出打造“OPC创业首选城市”,计划到2028年建成30个以上OPC社区、培育1000家企业、集聚1万名人才。随后,上海临港发布行动方案,拟在三年内建设10个OPC社区、开放100个应用场景,吸引1000个团队。
进入2026年,深圳、北京亦庄等地相继跟进,并围绕OpenClaw推出更具针对性的扶持措施。其中,深圳龙岗发布的“龙虾十条”引发关注,聚焦OpenClaw开发部署、数据服务和应用落地等环节。
3月16日,广东省出台中国全国首个省级OPC专项政策,提出到2028年建成100个生态社区、培育1000家标杆企业,进一步推高地方竞逐热度。
对于各地的密集布局,中关村AI北纬社区孵化器运营方董博认为,OPC正成为激活区域创新生态的“低成本抓手”。因为相较于传统科技创业模式,OPC对实验室和重资产投入依赖更低,却能快速集聚创业者,提升产业活力。
然而,上海应用技术大学校长汪小帆接受《南方都市报》采访时直言,当前各地对OPC的支持热情高涨,纷纷建设OPC社区、提供工位和住宿,但极易陷入同质化竞争的误区。
从OPC创业者的视角来看,现实体感与政策热度出现落差。尚未入驻任何OPC社区的顾霖说,在与多地政府接触后,他明显感受到政策发布非常多,但“真正落地的很少”。
顾霖坦言,他作为一名从大学毕业三年、来自985高校且具备AI专业背景的创业者,按理应是重点扶持对象,但在实际创业过程中仍处处碰壁。在他看来,对于OPC创业者而言,免费办公场地并非刚需,算力支持、资金投入以及产业资源对接,才是更关键的支撑要素。他的新公司主体尚未注册,目前与深圳龙岗正密切沟通,希望能尽快入驻当地。
鸿鹄汇发起人邹凌则强调,OPC社区的价值不仅在于提供基础设施,更重要的是促进人才之间的交流与碰撞,从而催生合作机会。这一点对创业者尤为关键——单打独斗往往缺乏信息渠道,也难以触达资源方,甚至在商业化验证阶段就可能受阻。
OPC非就业问题解药
针对中国青年就业形势日趋严峻的现实,有观点认为,OPC社区兴起,有利于更好激发包括高校毕业生在内的青年一代的创新创业活力。官方预计,今年高校毕业生人数将达到1270万人,比去年增加48万人。
对此,邹凌指出,OPC并非适用于所有人的普遍路径,而更适合具备特定能力与条件的少数人。“对于绝大部分年轻人来说,稳定就业机会还是一个更现实的需求。”
从政策层面来看,他认为关键在于为真正具备能力的OPC创业者,提供切实有效的扶持措施。如果将OPC包装为解决就业问题的“解药”,可能对行业本身的发展产生负面影响,甚至扭曲其原本的价值与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