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和以色列2月28日对伊朗投下炮弹,引爆波斯湾地区新一轮战火,也彻底震醒在美国安全网中昏睡已久的波斯湾盟友。
在持续一个多月的密集交火中,德黑兰将矛头对准允许美军驻扎的阿拉伯邻国,对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沙特阿拉伯、卡塔尔和巴林等国的军事目标实施空袭。据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波斯湾国家的最先进防空系统、雷达阵地和空中加油机已蒙受数百万美元损失;一些分析人士估计,遭袭的美军基地数量高达28个。
更重创区域经济的是,伊朗采取精准的“非对称打击”策略。阿联酋关键的石油工业区富查伊拉港和沙特国家石油公司(简称沙特阿美)炼油厂都遭到无人机袭击,生产活动严重受扰。美伊还对波斯湾航运咽喉霍尔木兹海峡实施封锁,导致中东地区石油运输陷入瘫痪,国际油价应声暴涨,触发能源危机和通胀海啸。
国际能源署(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5月发布的报告指出,受海峡关闭影响,波斯湾国家4月份的石油日产量比战前暴跌1440万桶,累计供应损失已超过10亿桶。
新加坡国立大学中东研究所研究员刘佳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指出:“种种事态表明,在战争期间,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简称海合会)国家的利益并未得到美国的充分考虑。”
美伊本周再次交火,短期内达成停火的希望愈加渺茫。然而,无论战事如何收场,都将重塑波斯湾地区的地缘政治格局,也将迫使各国重新审视自身防务政策和与美安全同盟。
美国与海合会国家在1991年第一次波斯湾战争中确立军事关系。当时美军通过信息化和电子战的高科技武器和作战策略,粉碎了伊拉克时任总统萨达姆的军队,震撼整个世界。自此,波斯湾国家将华盛顿视为不可替代的“终极保护伞”,豪掷重金购买昂贵的美国防务系统和武器,并开放让美军设立军事基地或使用军事设施。
然而,这道筑牢数十年的防御网在2026年变成致命的回旋镖。五角大楼在波斯湾地区的深度军事参与和情报协助,固然给予盟友威慑伊朗的筹码,却也让它们成为伊朗报复的靶子。
更严峻的现实是,无人机正在重塑现代战争的防御逻辑与成本。伊朗广泛投入实战的“见证者”(Shahed)无人机每架造价仅3万多美元,而美军及其盟友用以拦截的“爱国者”导弹单价400万美元,战争成本的不对称性高达百倍。
美国《国会山报》(The Hill)评论员安东(Charbel Antoun)撰文指出,伊朗的战略在于用极低的成本瘫痪对手的高价值军事与石油工业基础设施。
此外,美国在波斯湾的战略也发生质变。华盛顿智库中东研究所副研究员高斯(F. Gregory Gause)撰文指出,美国已放弃对伊朗的威慑,寻求德黑兰政权更迭,或至少削弱德黑兰军事力量。这种激进的目标不仅未能保护阿拉伯盟友,反而导致德黑兰变得毫无顾忌——向阿拉伯国家直接报复和封锁霍尔木兹海峡阻断油气资源的出口。
专家:对美国安全依赖加深 波斯湾国家危机决策权受限
高斯写道:“伊朗炮击的并非美国军事基地本身,而是波斯湾国家在全球能源经济中的核心地位,以及它们选择融入美国主导的联盟体系——不仅涉及安全领域,还涵盖贸易、金融、科技、教育及其他合作领域。”
此外,对美国的长期安全依赖也剥夺了波斯湾国家应对危机的决策权:在如何防御和采取何种对策,都受制于美国的政治考量;在情报和指挥问题上,美国更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华盛顿智库大西洋理事会(Atlantic Council)非常驻研究员奥塔尔(Eric Alter)在评论文章中指出:“波斯湾国家遭受报复,但在导致战火爆发的决策中几乎毫无话语权。德黑兰比华盛顿更早察觉到这一弱点,并不断加以利用。”
自主防务软肋多挑战重重 缺人口人才还没兵役制度
美国承诺的安全网非但未能稳妥罩住阿拉伯盟友,反而变成困住它们的陷阱。波斯湾国家因此必须寻找突围,主要的出路有三条:一是制定完全独立的国防战略,二是扩展安全合作伙伴和寻求替代选择,三是更加依赖美国。
国大中东研究所研究员刘佳认为,选项一的可行性微乎其微,最大的挑战在于人口体量和兵役制。
刘佳解释,建立真正自主的国防体系需要庞大的常备兵力,诸如以色列、韩国和新加坡等人口小国,无一例外建立在严苛的义务兵役制基础之上。大多数波斯湾国家不仅人口少,国民还普遍习惯于高福利、奢华的生活方式,推行全面兵役制度面临巨大的社会结构性阻力。
此外,长期依赖外国劳动力和海外军工直接采购,也导致波斯湾国家严重缺乏国防科学家、工程师和技术专家等人才储备。
因此,扩展安全合作伙伴和寻求替代选择是更务实的首选。沙特近期寻求与巴基斯坦、土耳其和埃及开展安全合作,正是这一例证。
区域安全格局更加脆弱 美国战后仍是主导力量
拥核的巴基斯坦凭借此前在南亚冲突中展现的空战实力,加之近期在美伊间充当外交斡旋者,正成为中东地缘新宠。沙特与巴基斯坦去年9月签署共同防御协议,为此,巴基斯坦上个月向沙特派遣数千名士兵和多架战机。
有分析认为,由于巴基斯坦长期依赖中国武器系统,沙巴防务的深度融合,可能为沙特转向与北京扩大防务合作、构建多边地缘平衡设下起点。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安德森(Lawrence Anderson)受访时也研判:“毫无疑问,沙特和阿联酋会投入巨资,制定更加独立可靠的安全战略。这意味着要将战略关系从美以扩展到欧洲和中国等,从而获取关键的监控系统、军事装备、军民两用技术和情报共享等资源。”
然而,外交多元化并不意味着美国与波斯湾同盟的解体。安德森认为,战争过后,波斯湾国家仍会继续高度依赖美以的安全保护伞。
“波斯湾国家确信,自己作为主权国家的生存有赖于美以,特别是在伊朗仍由伊斯兰革命卫队和强硬派宗教人士统治的情况下。没有哪个国家能够提供如此全面的安全保障,以及最新技术和顶尖人才管理。”
不过,美国总统特朗普推行“美国优先”政策,还威胁削弱欧洲同盟,波斯湾国家会否面临同样处境,仍是未知数。
安德森认为,波斯湾国家今后恐怕要在维护区域和平与安全方面承担更大责任,分摊更多费用,承担起维护美军基地和使用美国先进技术及导弹防御系统的大部分账单。
当然,美国也绝不会将波斯湾这块油气核心资产拱手让给伊朗、俄罗斯或中国。安德森说:“在可预见的未来,美国作为中东主要参与者的地位会持续存在,甚至可能更久。”
海合会六成员绝非铁板一块 对伊态度软硬有别还有私心
面对错综复杂的政治宗教地缘博弈,当初为应对伊朗而结盟的六个海合会国家,其内部团结协作的重要性,远胜于单纯向外求医买药。
海合会内部长期存在分歧,导致各成员国的防御系统相对独立,实时数据共享有限,且缺乏真正统一的协调指挥控制机构。
中东全球事务研究所所长哈利德(Khalid Al-Jaber)近日在波斯湾国际论坛(Gulf International Forum)发文说,海合会国家应认识到,仅从多国购买更多装备并非有效战略,问题的核心其实在于“如何构建一个有效、一体化的防御体系”。
“波斯湾国家面临的真正考验是,能否将这些不同体系的优势整合为一个有效的整体,将多样性转化为一体化的系统,而不让它们给危机管理增添复杂度。”
六个成员国的对伊政策也各有落差,沙特和阿联酋由于与美以走得最近,遭到伊朗的报复也最猛烈。
虽然沙特2023年经由北京斡旋与伊朗恢复外交关系,但和解进程因加沙以及伊朗战争而陷入停滞。阿联酋在美伊开战后退出油盟(OPEC),以此抗议海合会盟友应对伊朗太软弱。
阿联酋总统顾问加尔加什4月底在迪拜的一次会议上说:“考虑到(伊朗)袭击的性质和对所有人构成的威胁,海合会的立场是历史上最软弱的……我对此感到惊讶。”
与伊朗隔着霍尔木兹海峡对望的阿曼,则显然与美国保持一定距离。阿曼更早之前没有加入《亚伯拉罕协议》与以色列实现关系正常化,并且拒绝为美军对伊行动提供协助。阿曼还被曝与伊朗磋商建立霍尔木兹海峡的船舶通行新机制,引来特朗普“不听话就炸掉”的公开威胁。
无论如何,海合会国家和伊朗注定是搬不走的邻居。不管伊朗接下来采取何种态度,海合会国家可能都要尝试在“对抗中寻找务实平衡”,寻求与伊朗达成某种妥协或“冷和平”。
伊朗与邻国互信受损 区域合作前景添变数
刘佳说:“大多数海合会成员国国土面积较小,且与伊朗距离很近,容易受到伊朗低技术、短程火箭和无人机的攻击……在国防方面或须更注重政治和外交战略,而非纯粹的军事战略。”
安德森则研判:“沙特和阿联酋仍会与伊朗进行贸易往来,尤其是在对伊制裁解除后。不过,他们也会依赖美国、以色列和其他国家提供的保障和担保。”
无可否认的是,伊朗战争已粉碎近年来波斯湾地区希望维护的睦邻氛围,并侵蚀伊朗与阿拉伯邻国艰难建立起来的互信。
政治分析师多尔贝基(Babak Dorbeiki)告诉德国之声:“短期内,伊朗邻国可能会对德黑兰抱有更深的怀疑和更多的谨慎。这不仅会影响外交,还会影响贸易路线、区域基础设施和未来交通及能源走廊。”
若想尽可能确保战后区域局势稳定,海合会国家可能要更深入参与潜在的美伊协议,提出足以激励伊朗点头的条款。正如英国伦敦国王学院中东安全研究高级讲师罗伯茨(David Roberts)在《外交事务》杂志上所展望的:伊朗和波斯湾君主国应该寻求达成一项条约,用“美国从波斯湾地区撤军”,换取伊朗作出相应让步。
“这样的条约会为建立新的区域秩序奠定基础。在这个秩序中,波斯湾国家能够自主决定自身安全,而不依赖利益未必始终与它们一致的庇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