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慧良:从TVBS裁撤资深主播看台媒的内忧外患

台湾TVBS电视台资深主播吴安琪4月初在国外度假时,接到公司的裁员通知,随后证实将于4月底去职。两位服务逾30年的元老主播谢向荣和方念华据传也在“观察名单”中,两人虽虚惊一场,但离职潮延烧至资深主播,仍震惊媒体圈。

TVBS从去年到今年3月已进行两波人力缩减,从基层摄影、驻地记者到工程人员逾百人被资遣。若连新闻龙头都预见今年可能亏损,其他媒体恐难有好光景。

虽然媒体早就被视为夕阳产业,但上述消息传出后,不少资深媒体人或已离开萤光幕的主播多唏嘘不已,年轻主播也心有戚戚焉,思考是否要趁早另谋出路。

拿过13座金钟奖的前主播沈春华在脸书表示,早在15年前她就把自己“裁掉”了,“曾经,我们被视为品牌的核心。资深主播所累积的信任感、陪伴感,是电视台最重要的资产之一。但随着时代改变——这些价值,在某些经营者眼中,开始转换成另一种语言:‘成本’”。

她感叹,媒体曾被视为第四权,承担传递真相、监督社会的重要角色,如今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与重塑,“电视台用粗暴的方式来裁员,尤其是扛着媒体形象的资深主播,其实非常愚蠢,这把电视台自己的信赖度和招牌也给伤害了”。

TVBS开台元老张雅琴则直言,任何人都不应以功臣自居,而是“你能不能创造价值与收益?”

面对转售传言,TVBS澄清并无出售规划,强调必须调整体质,以因应全球媒体的结构性挑战。

TVBS总经理刘文砚在年度品牌发表会表示,在AI(人工智能)时代,平庸的内容越来越多了,而真正的感动变得很稀缺,因此TVBS未来的重点布局是“四真核心”,即现场、故事、专业和信任,这是经营品牌与受众之间不可取代的连结。

新闻媒体最基本的信念就是真实,如今“求真”竟成了需要高调宣示的努力目标时,不仅揭示了当代新闻业深层的困境,也暴露媒体为了追求点击率、速度和降低成本,早已偏离本质。上述“四真”,每一项都需要巨大的人力、时间与道德勇气,而这些资源在媒体业的寒冬中正急速消融。

台湾媒体在解严、报禁开放之初,曾伴随经济荣景百花齐放,促进民主化。但随着经济衰退,依赖广告的媒体为争逐利益,逐渐被政治立场与商业资本操控,乱象横生,公信力严重下滑。网络与社群媒体的兴起又是一记重拳,演算法形成同温层,情绪性语言与假新闻大肆传播,激化政治对立。

英国牛津大学路透新闻学研究所《2025年度数位新闻产业报告》指出,尽管台湾新闻自由名列前茅,受访者对新闻的信任度仅30%,在调查的48个国家与地区中排名第39。报告也显示,2016至2023年间,分配给大众传播媒体的广告总收入下滑超过三分之一(36%),为弥补缺口,媒体转向政府广告,但这项资金来源受制于复杂的政治局势。

台湾人使用YouTube获取新闻的比率从2021年的38%上升到2025年的46%。同时,因OTT串流平台(如Netflix)兴起,根据台湾的国家通讯传播委员会(NCC)统计,有线电视普及率在2023年第三季首度跌破五成,预计2026年底跌破四成。

观众愿意为高品质内容付费,不愿再忍受众多电视台为迎合演算法与点击率所制作的“三器”新闻(网络浏览器、行车纪录器、路边监视器)——既不专业,更无信任可言。

除了内忧,更残酷的现实是广告市场的结构性崩塌。台北商业大学教授张瑞雄指出,台湾电视广告收入过去10年蒸发近百亿。与此同时,台湾数码广告市场每年规模约600多亿,但其中八成以上流入Meta与Google两家外资平台的口袋,本地媒体只剩“残羹”。

张瑞雄说,这不是媒体努不努力的问题,而是平台经济的本质使然。Google与Meta掌握流量入口与使用者行为资料,广告主追求精准投放与可量化转换率,“电视台正在用旧时代的产品,参与一场规则已经完全不同的竞争”,而裁判是演算法,不是编辑室。

相对澳大利亚、加拿大等已立法要求平台付费,台湾的《媒体议价法》却仍在朝野争议中停摆。

新闻媒体整体环境若未能有根本改善,民主失去监督的眼睛,最终承担代价的,不只是媒体人,而是每一个需要真相的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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