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特稿:伊朗战争叠加厄尔尼诺 能源红灯两盏齐亮 危机“烤”验亚洲多国

从马尼拉湾波光粼粼却燥热无比的海岸,到遭受47摄氏度气温炙烤的新德里街头,一场前所未有的能源危机正“烤”验从东南亚到南亚的发展中国家。

极端高温天气引发的冷气用电需求呈现指数级暴增,波斯湾的燃料供给则因为霍尔木兹海峡长期封锁几乎全面中断。面对这场历史性的双重危机,东南亚与南亚多国正陷入自由市场经济与统制补贴的艰难抉择中。

这场能源危机暴露东南亚长期存在的能源脆弱性,也凸显大规模能源补贴日益难以为继。随着油气价格上涨、供电压力增加和生活费攀升,多国政府纷纷推出短期应对措施,但显然难以建立长期能源韧性。

泰国清迈大学商学院市场营销系讲师巴功博士(Pagon Gatchalee)受访时说,中东战争与极端高温之所以危险,在于两者相互强化,而东南亚原本就缺乏同时承受这两种冲击的能力。

“高温推高冷气与电力需求,厄尔尼诺又可能导致部分地区干旱,水力发电下降,迫使国家燃烧更多石油和天然气,不仅推高能源进口成本,也加剧碳排放。”

菲律宾是受这波能源危机影响最严重的东南亚国家之一,早在今年3月就被迫宣布全国进入能源紧急状态。

学者:“止血”措施 多属短期权宜之计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东南亚气候转变研究项目代理主任兼资深研究员林协理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指出,区域整体容易受到经济与气候压力交织影响,冲击最终往往反映在生活费、就业保障和公众情绪上。

“是否会出现抗议或更广泛社会不稳,取决于中东冲突持续多久,以及政府在发放补贴、社会保障和公众沟通方面做得如何。”

面对能源危机,各国陆续祭出“止血”措施:印度尼西亚三年多来首次升息以稳住汇率;菲律宾暂停部分燃油税;柬埔寨、老挝、越南、泰国和马来西亚则扩大能源进口、推动节能,并加大力度打击囤油和走私活动。部分国家也增加煤炭发电,以确保供电稳定。

学者普遍认为,这些举措多属短期权宜之计,主要目的是避免供应短缺及抑制价格飙升,难以真正解决结构性依赖问题。

泰国清迈大学商学院市场营销系讲师巴功。(受访者提供)

巴功指出,东南亚长期依赖中东能源,却对关键运输通道的安全缺乏实质影响力,危机爆发时,往往只能通过补贴或临时政策应对。

“问题在于,各国其实是在管理危机带来的后果,而不是降低本身对风险的暴露程度。”

部分国家回归煤电老路 能源安全压倒气候承诺

在能源供应与财政压力夹击下,一些国家已重新转向污染最严重的化石燃料——煤炭,以确保供电稳定。

新加坡国立大学南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沙玛(Puspa Sharma)受访时指出,拥有本土资源的国家正更倾向依赖煤炭等化石燃料,而非优先考虑减排目标。

印度是明显例子。尽管印度非化石燃料发电装机容量已达228吉瓦,但煤炭目前仍占全国发电量逾七成。路透社日前引述消息人士报道,印度最大煤企印度煤炭公司(Coal India)已要求旗下子公司增加向发电厂供煤,以避免缺电。

东南亚情况也类似。泰国近期重启部分退役燃煤发电机组,以稳定电价和供电。菲律宾计划增加燃煤发电量,印尼则决定提高煤炭产量。

沙玛直言:“对许多国家而言,能源安全往往比气候承诺更迫切。”

能源肥料高度依赖进口 农粮安全直击南亚小国

高度依赖进口能源的南亚国家,在这一轮能源危机中显得尤其脆弱。

新加坡国立大学南亚研究所资深研究员沙玛。(受访者提供)

沙玛指出,南亚长期依赖进口化石燃料,所以几乎所有国家都会受到波及,其中经济规模较小、财政缓冲能力有限的尼泊尔、巴基斯坦和斯里兰卡尤为脆弱。

巴基斯坦近期因液化天然气供应紧张出现停电,一些城市爆发针对高油价与能源短缺的示威。

新加坡国立大学南亚研究所研究员阿梅德(Imran Ahmed)受访时分析,像巴基斯坦和孟加拉这类较低收入国家,面临债务压力、外汇储备有限与能源进口成本攀升,都必须在扩大补贴,或调高电价和油价将成本转嫁消费者之间作出艰难选择。

5月19日,在巴基斯坦卡拉奇一个炎热的夏日,工人们在停电期间坐在店铺外乘凉。(路透社)

沙玛指出,能源价格上涨不仅直接推高运输与生产成本,也推高化肥价格和扰乱供应。“我们不应只从能源角度看待能源危机,对南亚来说,更应关注对经济其他领域,尤其是农业和粮食安全方面的连锁影响。”

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早前警告,若霍尔木兹海峡航运持续受阻,而各国政府又未能及时采取应对措施,未来6至12个月全球或面临严重粮价危机。

经济受创影响就业和收入 社会动荡政治紧张恐加剧

受访学者认为,若中东冲突持续,加上气候压力恶化,部分南亚国家未来数月面对社会动荡与政治紧张的风险恐将上升。

新加坡国立大学南亚研究所研究员阿梅德。(受访者提供)

阿梅德指出,燃料和电费上涨已对家庭收入、投资和商业活动构成压力,极端高温进一步推高电力需求,也加重公共基础设施负担。

他提到,巴基斯坦多个城市近期已出现针对高油价、税务负担和停电的示威活动。若危机再拖延几个月,巴基斯坦和孟加拉等脆弱经济体发生社会动荡的风险将进一步升高。

5月15日,巴基斯坦民众持标语牌和旗帜,在首都伊斯兰堡集会,抗议政府应对油价上涨与能源危机不力。(法新社)

沙玛则指出,孟加拉和尼泊尔近期政权更迭,使公众对改善治理抱持更高期待,一旦政府无法有效控制能源成本与生活费,社会不满可能迅速积累。“如果危机持续,而政府又无法兑现承诺,这些国家将再次出现政治动荡的风险。” 

斯里兰卡2022年的政治危机,正是能源危机引爆的。当时政府因巨额外债与外汇枯竭,无力进口能源,引发全国大停电和交通瘫痪,大规模抗议最终迫使时任总统拉贾帕克萨出逃、内阁总辞。

印度同样感受到能源压力。为优先保障家庭烹饪用气,印度政府早前将部分液化天然气供应从商业用户转向家庭用途,导致部分餐馆、酒店及工业用户面临供应紧张。

沙玛警告,若能源短缺持续数月,这类临时调配恐难以为继,商业活动受阻最终可能冲击就业和家庭收入,进一步加剧社会压力。

一名印度工人将液化石油气瓶装上他的三轮车。(路透社)

危机可能催化绿色能源转型

这场能源危机也可能成为区域能源转型的转折点。

随着中东局势动荡推高油价,各国对进口燃料依赖的风险愈发明显。减少依赖、提高能源自主能力,已不再只是气候课题,而日益被视为攸关国家安全与经济稳定的战略问题。

南亚研究所的沙玛认为,从长远看,这场危机可能加速南亚国家向可再生能源转型,因为它再次凸显能源自主的重要性。

他指出,印度、孟加拉、尼泊尔和不丹等国近年已扩大太阳能、水电与风能发展,显示转型早已起步。若能进一步扩大可再生能源使用,把化石燃料保留给工业等关键领域,各国未来面对地缘政治或气候冲击时,将拥有更大缓冲空间。

阿梅德则说,巴基斯坦近年大力发展太阳能,部分原因正是为应对不断上涨的能源成本。研究估计,太阳能普及今年有望减少数十亿美元油气进口支出。

在东南亚,能源危机也开始改变消费与投资模式。菲律宾一项调查显示,伊朗战争爆发后,屋顶太阳能的安装与咨询量明显增加,显示更多家庭和企业有意转向替代能源。

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的林协理指出,从长远看,扩大本土可再生能源与电网现代化,是提升能源安全同时兼顾气候目标的最务实办法。政府应借当前危机向民众说明,可再生能源不仅关乎减排,更关系到未来电费是否负担得起,以及能否在危机中维持稳定供电。

“绿色经济并非奢侈品,而是未来产业增长与竞争力的基础。”

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东南亚气候转变研究项目代理主任兼资深研究员林协理。(受访者提供)

不过,学者也做出补充,认为能源转型短期内未必会明显加速,甚至可能因危机而放缓。一大原因在于发展中国家面临高昂前期投资成本,发展太阳能、风电与储能系统不仅需要资金,也仰赖技术转移和输电网络升级。

沙玛指出,能源危机本身也推高太阳能板等原材料价格,削弱过去因成本下降而带动的太阳能扩张势头。“此前太阳能快速发展,很大程度是因为价格持续下降;但在原材料上涨后,一些国家反而可能选择观望,等待局势稳定再扩大投资。”

专家:妥善规划避免能源鸿沟

林协理则说,对许多东南亚国家而言,问题已不再只是技术,而更多是制度和融资障碍,例如审批缓慢、官僚制度繁琐,以及缺乏可负担的融资。“如果较贫穷国家能吸引更多优惠融资、改善投资环境,并设计出能让投资者对长期回报有信心的市场,仍有机会实现转型。”

随着较富裕国家加快能源转型,区域内部也可能出现新的“能源鸿沟”。

沙玛警告,南亚未来存在“能源转型落差”的风险:印度等相对较富裕国家凭借资金与技术优势,或能较快推进转型;较小、较贫穷国家则可能被甩在后头。

林协理也提醒,在东南亚,若较富裕国家率先获得更清洁、更稳定的能源供应,而较低收入国家仍依赖老旧、高污染且对价格波动高度敏感的能源基础设施,区域内部可能出现“能源鸿沟”。

不过他强调,“能源鸿沟”并非不可避免。“东南亚拥有丰富太阳能、风能,部分地区还有水力资源,主要瓶颈在于治理、规划和融资。若能解决这些障碍,可再生能源反而有助缩小贫富国家之间的差距。”

区域合作有助提升能源韧性

区域合作是提升能源韧性的关键。

例如亚细安正推动区域电网与石油储备机制,希望通过跨境输电和共享储备,降低能源中断风险。

林协理指出,扩大区域电力贸易和电网互联,可让一国的可再生能源盈余支援短缺国,在分散风险的同时发挥互补优势。不过他坦言,这些多属长期规划,短期内难以完全抵消重大供应中断。

至于南亚,学者建议仿效类似模式,推动区域电网合作。

目前,尼泊尔已通过印度电网向孟加拉出口40兆瓦电力,是区域合作的初步尝试。

印度还可发挥更大作用

受访学者普遍认为,印度具备在南亚能源合作中扮演更大角色的实力。作为区域最大经济体,印度已在一定程度上成为能源与燃料枢纽。尼泊尔、孟加拉和斯里兰卡等国在燃料和电力上对印度都有不同程度的依赖。

阿梅德指出,印度近年向斯里兰卡运送燃料,向孟加拉供应柴油,显示它正尝试在国内压力与区域角色之间取得平衡。

不过,沙玛提醒,印度与邻国长期存在政治摩擦,小国也倾向分散依赖,以免过度倚重单一国家。同时,印度也面对热浪、电力需求增加和能源成本上升等挑战。

展望未来,受访学者普遍认为,亚洲将持续面对能源与气候双重挑战,短期风险仍高,但长期并非没有转机。

沙玛指出,尽管短期不容乐观,但从长期来看,南亚近年在太阳能、水电和风能方面的进展,显示转型已逐步展开。“这些国家在很大程度上有能力转向可再生能源,而且转型速度可能相对较快。”

东南亚方面,林协理抱持“谨慎乐观”看法。他指出,决策者愈发意识到绿色经济并非奢侈品,而是未来产业增长和竞争力的基础。

相较之下,巴功对未来一两年的情况较为悲观。在他看来,各国当前的应对方式仍偏向零散与被动,区域机制在真正危机中的作用有限。

这场由战争与高温叠加引发的能源危机,最终会否成为推动亚洲能源转型的契机,取决于各国能否在下一场冲击到来前,真正降低对进口化石燃料的依赖,而不是在风暴过后,再次回到老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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