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在冒汗了。”
上月底，法国巴黎卢浮宫出现一幅引人注目的“展品”——一张英国前王子安德鲁·蒙巴顿-温莎（Andrew Mountbatten-Windsor）日前遭短暂扣留后，由警方开车送回家的照片。画面中，安德鲁颓坐车内，神情惶恐，似乎仍难以置信：贵为国王亲弟的他，竟会被逮捕，而且是在自己66岁生日当天。
把这张照片裱框挂起来的，是英国民间团体“人人讨厌埃隆”（Everyone Hates Elon）。照片下方的说明文字，调侃曾以“自己不会出汗”为由否认性侵丑闻的安德鲁，如今却冒冷汗。
美国投资家爱泼斯坦与大批政商名流往来密切，因涉嫌性犯罪二度被捕后，于2019年死在美国狱中。
据安德鲁说，他在1999年认识爱泼斯坦。2010年12月，两人被拍到一起出现在纽约中央公园，当时爱泼斯坦刚刚因教唆卖淫罪服刑约一年后出狱。隔年，英国媒体刊登安德鲁与爱泼斯坦案受害者朱弗雷（Virginia Roberts Giuffre）的合照，朱弗雷称自己17岁时被迫与安德鲁发生性关系。
安德鲁2019年接受英国广播公司（BBC）专访，试图给自己洗白，结果大翻车——公众普遍认为他的说法缺乏可信度，也对受害者欠缺同理心。他就是在这次访问中，声称自己因特殊疾病无法排汗，以驳斥朱弗雷指他在两人会面时满头大汗的描述。
专访播出数日后，安德鲁宣布退出王室公职。法国塞吉巴黎大学（ CY Cergy Paris University）英国研究教授马歇尔（Catherine Marshall）接受《联合早报》电邮访问时指出：“从那一刻起，这不再是私人丑闻，而是宪政层面的难堪事件。”
废除王室呼声再起
今年1月，美国司法部公开最新一批约300万页的爱泼斯坦案文件，其中多处提到或疑似提到安德鲁，例如爱泼斯坦安排“公爵”与俄罗斯美女约会的电邮等。此外，有文件显示，安德鲁出任英国国际贸易和投资特别代表期间，似乎曾把自己访问越南、新加坡和中国的报告，以及有关外国投资机会的机密资料，转发给爱泼斯坦。
2月19日，英国泰晤士河谷警方以涉嫌“公职人员不当行为”为由逮捕安德鲁，这是英国现代史上首次有高级王室成员被捕。另有多个警察部门也在检视爱泼斯坦与英国之间的联系。
安德鲁的形象已跌至谷底。民调机构舆观（YouGov）上个月发布的英国王室好感度调查结果显示，仅3%的英国受访者对他持正面看法。
王室评论员认为，安德鲁被捕是英国王室现代史上最严重的危机之一，程度堪比1936年爱德华八世为爱退位和1999年戴安娜王妃逝世。有观点甚至认为，这场风波危及查尔斯三世的王位与英国君主制的长期存续。
执政党工党议员伯根（Richard Burgon）呼吁，就王室成员是否知悉安德鲁与爱泼斯坦的关系展开独立调查，并指“是时候就废除王室展开严肃的全国辩论”。
英国国家社会研究中心的长期调查显示，英国王室支持率数十年来呈下滑趋势，从1983年的86%降至2024年的51%。
英国反君主制组织“共和国”（Republic）委托调查机构Savanta于2月6日至9日进行的民调显示，安德鲁爆出渎职疑云后，王室支持率已跌至45%。
“共和国”称，警方是在他们报案后才对安德鲁采取行动。组织发言人回复《联合早报》询问时说：“王室再也不能声称他们拥有多数支持了……它是一个极其腐败的机构——安德鲁的丑闻，以及警方直到最近才采取的行动，都凸显了这一点。”
不过也有观点认为，警方能够不畏权势、对国王的弟弟采取执法行动，对英国宪政体制来说是一个积极信号。历史学家丁布尔比（Jonathan Dimbleby）告诉彭博社：“这清楚表明，警方并没有因为他是君主的兄弟而网开一面，而是像对待普通公民那样对待他。”
王室深陷信任危机
受访学者普遍认为，安德鲁事件虽然严重损害英国王室形象，但还不足以立即撼动这棵屹立千年的“大树”。
英国王室专家、伦敦大学皇家霍洛威学院市场营销与消费者研究教授麦克拉伦（Pauline Maclaran）告诉《联合早报》：“我认为，这件事对英国王室的威胁还没有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当然，这取决于接下来还会有多少内幕揭露，以及王室内部是否存在掩盖行为。”
马歇尔教授也说，安德鲁事件对英国王室来说，更接近一场信任危机，而非存亡危机。“英国君主制不太可能就此瓦解。它依然深深嵌入英国的宪政架构，但它与社会之间的契约正在发生变化。如今，要获得公众认可，需要明确的问责机制、财务透明，以及私人行为与公权力之间更清晰的界限。”
作为“备用”继承人，安德鲁不像大哥那样肩负沉重责任，自小便备受宠溺；年轻时是海军直升机飞行员，2001年退役后出任英国国际贸易和投资特别代表。据悉，查尔斯当时以安德鲁没有相关经验为由反对这项任命，事后证明他的顾虑有一定道理。
安德鲁任职期间，因频繁以公帑出行而被媒体讥为“飞行里程安迪（Air Miles Andy）”，并因与爱泼斯坦、突尼斯前独裁政府高官、利比亚军火掮客等人士往来密切而备受批评。2011年，安德鲁在争议声中辞去这一职务。
2022年1月，伊丽莎白二世女王在舆论与政治压力下，褫夺安德鲁的军衔、王室赞助人身份与“殿下”头衔，但之后仍多次与他公开同台，母子情深不言自明。同年2月，安德鲁与朱弗雷就她在美国发起的性侵诉讼达成庭外和解，有传巨额律师费与和解费主要由女王买单。
查尔斯出于亲情考量 被指处理此事不够狠
马歇尔指出：“这场官司能在2022年6月伊丽莎白二世女王登基70周年白金庆典之前解决，绝非偶然……关键不在于金额本身，而在于象征意义——王室似乎选择了压下问题，而不是公开面对。”
女王2022年9月驾崩后，安德鲁失去了最大的靠山。查尔斯对他虽然相对强硬，但或许出于血脉亲情考量，有人认为查尔斯在处理此事时仍显被动，下手不够狠。
去年，朱弗雷在她死后出版的回忆录中再次提及安德鲁，查尔斯终于下定决心，剥夺安德鲁的王子头衔和公爵爵位，并命令他离开温莎的皇家小屋（Royal Lodge），搬到国王私人拥有的桑德林汉姆（Sandringham）庄园居住。
英王查尔斯身陷公私两难处境
安德鲁被捕当天，英王查尔斯发表声明，对安德鲁涉嫌渎职的报道表示深切关注。他强调，法律必须得到贯彻执行，并承诺全力支持和配合有关官方的调查。查尔斯没有在声明中以“弟弟”称呼安德鲁，而是连名带姓地称呼他，同时指“我和家人会继续尽职尽责地为大家服务”，进一步与安德鲁切割。
王储威廉与王妃凯特没有就此事发声，但据悉两人支持国王的立场。王室发言人曾于2月9日说，威廉夫妇对爱泼斯坦案持续揭露的事件深表关切，并始终把关注焦点放在受害者身上。
王室观察人士指出，威廉支持父亲处理安德鲁问题的做法，但认为王室本应更早采取行动。一般预料，若威廉继承王位，不会为安德鲁提供任何支持。
麦克拉伦指出，到目前为止，查尔斯对安德鲁丑闻的回应相对坚决，把安德鲁赶出皇家小屋的做法对他非常有利；威廉的态度同样坚决，且不像父亲那样必须在私人亲情与公共责任之间反复权衡。
她说：“人们普遍同情国王，也理解他的两难处境——一方面是保护弟弟的家庭责任，另一方面是迅速应对任何涉嫌腐败的职责……但一些人还是认为，国王过度保护安德鲁。”
麦克拉伦认为，只要强调威廉和凯特代表王室的未来，那么无论安德鲁事件再爆出什么猛料，英国君主制都会继续得到强有力的民意支持。
日本京都大学东南亚研究所教授巴温指出，如今英国王室在部分公众眼中，已从一个“为民服务的象征机构”，沦为“享受特权却缺乏充分问责的家族”。尽管这场风波不太可能对王室构成迫在眉睫的生存威胁，但势必加快公众对王室态度的转变——从过去的默认崇敬，转向有条件认同。
巴温告诉《联合早报》：“此次丑闻为共和运动提供了强有力的弹药，尤其是在以社会正义视角审视君主制的年轻世代当中。君主制的存续，如今取决于它能否证明自身的公共价值。安德鲁危机没有动摇王权根基，但永久性地压缩了未来王室成员行为的‘容错空间’。”
这起事件也凸显了在数码时代保持高度透明的必要性。马歇尔说：“‘谁知道了什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个问题，依然萦绕在人们心头。即便目前没有证据显示存在超出已裁决或和解范围的不当行为，这种不确定本身也会侵蚀信任。在现代民主国家，不透明必然滋生猜疑。”
学者：推动王室改革 威廉继位是关键时机
巴温认为，英国王室要在新时代继续发挥作用，必须精简瘦身，以透明度和降低公共成本为优先任务。“必要改革包括：更明确区分有公职在身的王室成员与其他家族成员、加强对私人财务的问责，以及采取更现代化的公关应对方式，摒弃传统的‘从不抱怨，从不解释’（never complain, never explain）信条，转而提倡实话实说。英国王室有必要从历史象征，转型为类似现代非政府组织（NGO）的公共服务机构。”
麦克拉伦则认为，威廉继位将是推动改革王室的关键时机。“众所周知，他打算进行一些调整，包括延续父亲已启动的精简王室计划。届时，也是时候重新思考其他问题，包括如何处理那些处于‘备用’位置的王室成员，以及如何使君主制继续顺应时代。”
YouGov今年1月发布的调查结果显示，77%的英国受访者对威廉持正面看法，高于查尔斯的60%。
威廉去年接受Apple TV+节目访问时强调，传统固然重要，但王室也必须与时俱进。“我想，变革肯定会在我的议程上……有时候，你必须审视某些传统，然后问：它今天还适用吗？这还是正确的做法吗？我们是否还在尽力发挥最大的作用？”
八卦专栏作家舒特（Rob Shuter）日前引述消息报道，查尔斯因健康原因，考虑在未来一年内传位给威廉。报道还说，从许多方面来看，威廉目前已是“非正式的国王”。
现年77岁的查尔斯2024年透露自己正在接受癌症治疗，但没有说明具体病情。
学者：安德鲁处“内部流放”状态
麦克拉伦预计，安德鲁接下来会保持低调，“他不太可能与其他王室成员一起公开露面，他们都会尽量与他保持距离”。
有消息称，安德鲁的小女儿尤金妮公主已与他断绝关系，大女儿比阿特丽斯公主仍与他保持联系，但对父亲的丑闻感到羞愧。
巴温形容，安德鲁实际上处于一种长期的“内部流放”状态，预计他将在王室内部保留类似“普通家族成员”的身份。“任何形式的‘复出’几乎不可能，因为这会引发强烈的公众反弹，而且威廉王子对这类安排拥有否决权。他会认为，让安德鲁重新接近公众视野，是对自己未来统治合法性的直接威胁。”
警方调查结束后，皇家检控署将决定是否有足够证据起诉安德鲁。
公职人员不当行为的最高刑罚是终身监禁，但要定罪并不容易。司法专家指出，要证明安德鲁是“公职人员”本身就是一大难题，因为英国国际贸易和投资特别代表是特别为他设立的职位，是否符合公职定义有待法院裁决。接下来，检方还须证明被告是否蓄意玩忽职守或蓄意作出不当行为，并构成“滥用公众信任”的情况。最后，这些行为必须被认定为没有合理借口或正当理由。即使罪名成立，安德鲁也可能只须坐牢数年。
王位继承顺序或有变
安德鲁虽已失去王子头衔，但仍是王室第八顺位继承人，也是可在必要时暂代国王职务的国务顾问?。但据知英国政府考虑?在检调出结果后，通过立法，剥夺?他的继承权。
法案?若通过，?还须国王查尔斯，?以及另外14个以英王为国家元首的共和联邦成员国同意。其中，澳大利亚与新西兰已表明，将支持任何取消安德鲁继承权的法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