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非马里,摄氏40度。来自中国广西的覃军(化名,40岁)站在金矿一处,撑着遮阳伞,指挥当地工人作业。矿区闷热、单调又危险,但他并不在意,只说:“哪里钱多往哪里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害怕就别来。”
覃军来自有“淘金客故乡”之称的广西上林县,两年前来到马里这个资源丰富却长期贫困的国家,与同乡从事淘金。他们合组小公司,与当地地主合作,再从中国运来机械设备开采。
和在家乡打工每月几千元的薪资相比,在马里的收入简直天渊之别。覃军告诉《联合早报》记者:“肯定赚啊!一个月最低5万,最高十几万。”
但他话锋一转说:“在上林,有个百万什么都不是,没几千万都不算有钱人。”
覃军是中国“淘金大军”的一员。自2000年代中期,一批上林人带着独门砂泵和淘金技术远赴加纳淘金,渐成规模。在高峰时期,仅在加纳就有多达5万名淘金者,包括湖南、福建等地的从业者。
到了2010年代中期,这股淘金浪潮随着部分非洲国家加强执法而退去;但2023年后,国际金价攀升成了新拐点——两年内一度飙涨60%的金价,推动多国淘金活动升温。试图分一杯羹的,除了数以万计的民间淘金者,也有布局非洲的大型矿企。
与以往不同的是,淘金的重心转向被视为“最后一块肥肉”的中西非地区,包括马里和刚果民主共和国等政局不稳或监管较松散的国家。其中,小规模采矿往往游走于灰色地带。
“我们是不合法的。”覃军嘴里叼着一根烟,语气平静地说。马里去年暂停向外国人发放手工采矿许可,但覃军透露,自己和同乡仍可通过与当地地主的合作继续开采,“钱能解决99%的问题”。
覃军说,开采完一个金矿就会转战下一个,“如果不出金,几个月就换地方;如果出金,花10年都有可能”。问他何时打算回上林,他只笑说:“看存款多厚。”
上林人敢闯敢拼?“穷怕了才去拼命”
走进覃军的老家上林县,便不难理解众人远赴非洲淘金的驱动力。上林距离广西首府南宁市中心约两小时车程,街头巷尾冷冷清清,乍看并不起眼;但路上不时可见的名车,又隐约透露出某种不寻常。
在县城经营家具生意的韦世强(化名)有数十名亲友在非洲淘金,他是留下来的少数人之一。谈及为何至今仍有大批人去淘金,他说:“金钱的诱惑实在太大,有人原本背着几十万债务,去了非洲一年半载就还清,还能买房买车。”
反观广西,这个少数民族自治区的发展在中国省份中相对滞后,上林作为其中一座小县城,更面临人口外流、产业不足等问题;对不少人而言,留下意味着几乎看不到向上流动空间。
韦世强说:“只要是男的都想往外跑。这里外来投资少,缺乏好的工作,而且如果看到同龄人都出去挣到钱,还会甘愿在这里打螺丝吗?”
网上有人夸赞上林人敢打敢拼,但韦世强看到的现实没那么励志:“敢打敢拼不是与生俱来的,是穷怕了,才必须去拼命。”
而非洲淘金这条路最初会行得通,靠的是上林悠久的淘金传统。
据广西媒体报道,上林自古产金,直至上世纪80年代,民间采金仍相当活跃。到了90年代,随着资源逐渐枯竭,上林人转向中国其他矿区谋生,后来也就成了先头部队,带着经验和技术走向非洲。
近年来国际金价大涨,给淘金者带来了更强的动力。接触过多名中国淘金者的加纳华人律师杨伟强受访时解释,金价上升后,一些成本较高的开采方式变得可行,一些含金量较低的尾矿也有了处理价值。
即使不在非洲,许多上林人的生计也与淘金业密不可分。有人开设淘金设备公司;有人在非洲赚了钱,回乡做小本生意;还有不少女店主打理门店,背后资助的是在非洲淘金的丈夫。
上林这些年见证过不少暴富的传奇。县内巷贤镇一众简朴的农村房屋当中,矗立着一栋七层楼高的别墅,据说就是一名非洲淘金起家的老板所建。节庆期间,这栋“土豪别墅”甚至成了当地人探访打卡的另类景点。
韦世强说:“大富大贵的多数是投资者,老板级的基本上都长期在非洲,顶多一年回来半个月。”
“不是说他们不爱家乡,但这里真的挣不到钱,真的难。”
被劫被绑甚至成矿奴 再险恶也难阻搏命客
去非洲淘金须面对治安不稳、环境恶劣等风险,淘金客都心知肚明,仍选择孤注一掷。韦世强说:“当回报可能大于风险时,他们就去了。”
几乎所有去过非洲淘金的人,都能对亲历或听闻的罪案侃侃而谈。在马里淘金的覃军早年曾在加纳待过两年,他语带几分自豪地说,自己曾一年内被打抢五次。
淘金涉及挖沙、冲洗、沉淀、分离等步骤,几乎步步潜藏风险。覃军忆述,他曾在洗金返程途中遭持枪匪徒拦截,只能就范。韦世强则说,一名朋友每次带着金子到市场兑换现金时,“都是吓出一身冷汗”。
被抢劫已算小事。曾在加纳淘金、如今在上林开店的阿贵(化名)向记者转述了更极端的故事:一名上林淘金者在马里被绑架,至今已三年多。
阿贵说,这名40来岁的上林男子原本到马里淘金,三年前失踪,亲人都以为他遇难了;直到不久前,另一同乡被绑架后和他关押在同个地方,才发现他竟还活着,“40岁的人,看起来已经像60岁”。
这名同乡后来因老板付了赎金而获释,立即通知失踪男子的家属,对方其实还在世,但绑架者“不给死,也不放人”。这名男子如今仍下落不明。
研究非洲课题的中国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系主任唐晓阳受访时说,这些中国淘金者在非洲面临的安全风险,很大程度上源于他们缺乏合法身份并从事灰色活动。
唐晓阳解释,淘金者不仅可能被拘留、判刑或遣返,一旦遭遇抢劫等安全事件,也难以寻求当地政府介入。此外,他们与当地地主或部落首领之间的协议也不受法律保护,容易引发经济纠纷。
加纳律师杨伟强进一步说,被逮捕的大部分是打工人,他们可能面临公诉,但一般不会入狱,还是能靠给钱脱身,“(但只有)好的老板会相救,不好的就不管了”。
随着涉及中国人的安全事件近一两年增多,中国驻非洲各国使馆频密发布提醒,劝阻公民赴高风险地区淘金。
去年11月,中国驻中非大使馆警告,近年常有中国人因淘金陷入险境——有人与股东发生纠纷,以“被车祸”“被上吊”等方式致残殒命;有人则被骗到矿区务工,证件被扣,沦为“矿奴”。
但愿意冒险的仍不在少数。在杨伟强看来,淘金就像赌博。“睡一觉可能有几百万入账,很多人赌徒心理太重......他们对做小生意是看不上眼的。”
即使躲过安全风险,淘金路也未必顺遂。阿贵回忆,自己2016年前往加纳,投入了15万元,却发现买下的矿“出不了金”,半年后只好折返。
但回国未必是退路。杨伟强说,对于一些负债累累、在生命线挣扎的淘金者而言,留在非洲至少还有翻身机会,回国反而可能陷入更深的困境,“他们面对的是回不去的中国,又离不开的非洲”。
灰色淘金引发当地反弹 执法扫不尽春风吹又生
在加纳比里姆河沿岸一处矿区,两架用于淘金的挖掘机被执法人员点燃。五名中国矿工当场被捕,眼睁睁看着机器在烈火中烧成废铁。
这一幕发生在去年12月。加纳政府土地与天然资源部门在社媒披露,这群中国矿工当时在河边淘金,期间被突击执法。
这类执法行动屡见不鲜,也凸显中国淘金客和部分非洲社群之间长期紧张的关系。当地人不满的是,淘金活动污染河流、破坏农地,环境代价由他们承担,黄金收益却被外人瓜分。
据加纳媒体引述移民局数据,从2009年到2022年,超过1600名中国公民因非法采矿而被逮捕并遣返。
实际上,在非洲淘金的不仅有中国老板,也包括澳大利亚、加拿大、英国和美国等西方国家的矿企。不过,许多中国淘金者往往深入偏远地区进行小规模淘金,也因此更直接地卷入当地纠纷。
为保护国民利益,部分非洲国家陆续出台限制措施,例如加纳规定只有本国公民才能取得小规模采矿执照,去年更进一步禁止外国人从事黄金贸易。莫桑比克、几内亚等国家近年来也加码取缔,从以往的“以罚代管”转向刑事羁押、资产清零等更强硬的手段。
但另一方面,层出不穷的执法行动也显示,在高金价的驱动下,淘金活动远未消失。
非法采矿涉复杂利益结构 淘金者提供好处绕开法规
从事和平与冲突议题研究的尼日利亚西非转型正义中心协调员奥拉约库(Philip Olayoku)受访时解释,非法淘金牵涉复杂的利益结构,关系到当地酋长和其他合作方;不少中国淘金者可通过提供好处费,或是借由当地人挂名的公司,来绕开法规和限制。
奥拉约库说:“受益于非法采矿的,不只是中国人。”
他进一步说,尽管各国执法单位展开取缔,但非法采矿在许多国家并非优先处理的问题,真正被抓的只有一小部分人。“对很多人来说,这还是一场值得冒险的赌局;即使被抓,他们也相信能花钱摆平问题。”
无论问题根源在哪一方,奥拉约库认为,这类活动难免让非洲民众对中国淘金客形成负面印象。尽管一些中国矿企属正规经营,但当地人未必会区分个人与企业,“中国就是中国”。
奥拉约库认为,若要改善这种观感,中国必须在当地建立更平等的互动关系,让当地人也能从淘金活动中受惠,例如通过协助修路,或在采矿后做好环境清理工作。
他说:“如果是带着军人进入当地,仗着有执照就开始开采,不会留下什么好形象。”
非洲国家近年加强管控 广西上林淘金光环渐退
非洲淘金热短期内仍将持续,但也有迹象显示,这场延续多年的跨国逐富热潮,或许已临近转折点。
曾赴加纳淘金,如今回到上林经营淘金机械生意的卢建华(化名)透露,近年来卖到非洲的挖掘机越来越少,和五年前相比减少一半,“非洲国家管控得严”。
卢建华认为,再过五年,很多上林人可能逐渐离开淘金业。“这几年金价高,大家赚到钱,开始去做别的生意……我估计100个在非洲的上林人中,已经有30个转去做房地产、开餐厅等。”
随着国际社会对非法采矿的关注升温,淘金在上林似乎也成了比以往更敏感、受限的行业。多名上林民众反映,当地近年来对护照审批趋严;一些已在非洲的淘金者因此不愿回国,担心一旦返乡,就再也回不去非洲。
淘金文化深深烙印在上林,但淘金光环或许正逐渐淡去。距离县城不远处,就有一座早年以淘金文化为主题打造的“淘金乐园”景区,如今已废弃凋零,杂草丛生的园区和褪色的非洲人像雕塑,仿佛预示着这座“淘金之乡”将走向新的阶段。
中国学者唐晓阳认为,随着非洲国家逐步发展,矿业管理会越来越完善,开采将交由正规大公司主导,个体淘金的模式恐怕难以长期持续。况且,从国家形象和政治观感层面看来,“到了21世纪,单单去开采矿产,(对中国)也不是太正面的现象”。
但在淘金路真正走到尽头前,还会有一批人继续在矿区,试图为人生翻篇。一名上林前淘金者说:“我们不偷不抢,凭自己的命去搏钱。谁还想回到以前那种状态,买一斤肉分三四天吃?难道我们注定穷,不能富?没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