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福建省漳州市生产的杨梅近日被曝违规浸泡添加剂,事件除了引发消费者讨伐,也让另一群人陷入焦虑:各地种植杨梅的果农。
福建电视台旗下《第一帮帮团》节目上星期五(5月15日)曝光,漳州市龙海区的部分杨梅收购点违规浸泡脱氢乙酸钠(一种防腐剂)和高倍甜味剂,以提升杨梅的卖相并延长保鲜,而这些杨梅每天可向外输送上千斤。
虽然食品安全问题在中国向来不鲜见,但“毒杨梅”事件仍刺痛消费者的敏感神经。连日来,“杨梅还能不能吃”“如何分辨泡药杨梅”等话题在互联网发酵,多地经销商和电商平台干脆直接下架来自福建的杨梅。
市场的反应迅速而残酷:电商平台“漳州杨梅”的订购量暴跌70%、当地杨梅收购量同比减少50%、收购价同比下跌40%。据估计,整个上市季直接损失或高达1.2亿元人民币。
断崖式的销量下滑,让果农乱了阵脚。一些果农和果农亲友近日纷纷发声,诉说被无辜牵连的无奈。
一名漳州杨梅种植户告诉《九派新闻》,她家拥有40亩杨梅园,爷爷奶奶种杨梅已有30多年,70岁的奶奶虽患有严重颈椎病和胃病,仍坚持劳作。
她申诉,“毒杨梅”事件曝光后,收购商不再上门,家里的杨梅滞销,“树上的杨梅还有很多,已经滞留了近三分之一......爷爷奶奶情绪十分崩溃,两个老人都哭了。”
另有果农称:“今年杨梅卖不上价,烂在地里只能喂猪,砍树都心痛得想哭!”不少网民闻言都忍不住揪心。
其他果农则力图证明自己的清白。“澎湃新闻”引述一名果农说,杨梅在上市季来临之际突然滞销,个别收购商的违法行为“令人痛恨”。他强调,自家杨梅没有添加添加剂,恳求消费者“给我们一个机会”。
在抖音上,名为“漳州杨梅阿妹”的博主则在视频中手握一盒杨梅,呼吁各界将勤劳淳朴的果农和黑心批发商区分开来,“果农是一心扎在种植领域,研究如何让杨梅更好吃,但批发商却在利益面前做了选择,(两者)不能一概而论。”
她愤愤不平地说:“个别的收购商为了一时利益扰乱了这个市场,不应该让淳朴的果农来买单。”
“毒杨梅”争议延烧数日后,漳州市食品安全委员会星期三(5月20日)通报,已追回540公斤的问题杨梅,并对五人采取刑拘措施。违法者虽已被逮捕,但对许多果农而言,这场行业寒冬或许才刚开始。
放果农一条生路?公众不买账
不过,舆论也并非一面倒同情果农。龙海区杨梅协会会长曾行贵近日受访时声援果农的一句话,就引起舆论反弹。
曾行贵说,自己理解消费者的担忧,未来须将杨梅从“枝头到舌头”的全过程透明化。但他也强调,“泡药”并非行业普遍现象,“希望大家不要一棍子打死......我再次恳求广大群众消费者给果农一条生路”。
这句乍听之下颇有人情味的话,被不少网民解读为对消费者的情绪绑架。
有人回应:“那消费者呢?谁给消费者的健康一条活路?”另一人质问:“果农的伤只是经济方面,但消费者伤的是身体健康,你要买单吗?”
这些网民的反应也合情合理,毕竟多数消费者并不具备辨别“毒杨梅”和正常杨梅的能力,只好干脆选择不买,也无从“放果农一条生路”。
另有舆论质疑果农是否真的无辜。在前述为果农伸冤的视频中,不少网民在留言区质问:果农与收购商和批发商同处一条产业链上,真的对违法行为毫不知情吗?
其中一人写道:“农户当然不需要放(添加剂),因为他们是卖给中间商放的。他们绝对知道会放,(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纵他们......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确实,用添加剂泡杨梅的操作,相信在业内广为人知。“南方网”采访的一名漳州杨梅收购商就坦言,自己从业五年,防腐剂的问题“之前就知道,情况不算少,收购商中大概会占三分之二。”另一远在浙江的杨梅种植户则说:“其实我很希望早点去曝光‘泡水杨梅’,我之前发过类似视频,不过没什么流量。”
在一些网民看来,果农对“泡药”一事应该并非不知情,更可能是选择沉默。因为在同行普遍违规的情况下,如果坚守规矩,受冲击的恐怕是自己的生计。
危机在沉默中酝酿
其实,杨梅并非生活必需品,但中国民众对“毒杨梅”风波的反应强烈,说明人们对食安问题的高度敏感,或许也担心类似“泡药”操作存在于其他食品之中。
对于果农和收购商的责任与处境,《新京报》在一篇评论写道,对违法者须严惩,守法者则应得到保护,两者不可偏废。例如,在严处违法者之余,也可为守法的果农开辟绿色通道,帮助他们恢复市场信任。
理想中应是如此,但既要严格执法,又得精细管理,谈何容易?这场风波揭露了一层或许被忽略的现实:在一场食安危机中,除了消费者受害,行业里其他守规矩的普通劳动者,也可能被拖累。他们或许没有违规,或并非始作俑者,却仍须承担信任崩塌后的集体代价。
尤其是缺乏议价能力的小农户等弱势群体,一旦行业出现危机,往往承受最大的冲击、遭遇最惨重的损失。可悲的是,即便事后再努力证明清白,也难以挽回消费者的信心。
毕竟,中国消费者长期对食品安全问题神经紧绷,公众越来越难相信问题只限于个别商家;在低信任的环境中,个体违规最终往往延烧成整个行业的危机。
而如果部分果农确实对违规操作知情却选择沉默,也凸显了另一种相当无奈的现实:沉默本身也可能酿成危机;底层农民固然无力左右行业规则,但在社会早已对食安乱象失去耐性的氛围下,他们也难以从风暴中轻易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