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上海”沈嘉禄,是闻着中药味长大的。出生在上世纪50年代的弄堂里,家里窗户正对着中医院。每天煎药时,气味便穿过一小排平房,慢慢飘入他家中。

半个多世纪过去,再次回到同样的地方,从前的弄堂没了踪影,熟悉的路名也改了走向,唯独家门口的中医院还在,但成了整形医院。

沈嘉禄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笑着说:“过去是要治病,现在需要整容了。”

中国作家、美食家、前媒体人沈嘉禄,1956年生于上海,在“文革”中走过青年,工作后亲身经历了中国经济加速发展、社会急剧变革。作为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他亲眼见证了这座城市过去几十年翻天覆地的“大整容”。

沈嘉禄出生的弄堂坐落在崇德路上,曾属法租界,如今位于上海黄浦区新天地板块核心区,是房价以亿元人民币为单位的黄金地段。

不过,对于童年的沈嘉禄来说,印象最深的却是家附近的“杀牛公司”——其实是屠宰场。每天下午放学时,加工肉类产生的肉汤从屠宰场外的水管冲下来,像瀑布一样,热气腾腾。当时市民难得吃肉,嘴馋的他问长姐,为什么肉汤不能卖给我们?姐姐只得告诉他,这汤是送到乡下喂牲口的,人吃了要生病。

“南阳桥杀牛公司”始建于1888年,属于上海法租界的生活配套之一。图为“杀牛公司”插画。(取自互联网)

70年代中学毕业后,沈嘉禄像其他城市青年一样面临“上山下乡”。因在家中六个孩子中排行最小,长兄长姐都已去了外地或郊区,他得以留在父母身边,被分配到市区的饮食公司。

文革后恢复高考,他考入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一边半工半读念夜大,一边开始写小说。作品受到关注后,他收到上海多家文化单位递出的橄榄枝,最终进入《上海劳动报》,并在90年代搬出弄堂。在报社工作的20多年,沈嘉禄依旧笔耕不辍,白天做新闻,晚上进行文学创作,有“文坛美食家”之称,近年来更专注于对上海城市文化与历史的研究。

从古玩市场到城市更新

在这期间,弄堂外的世界也在悄然变化。“杀牛公司”由屠宰场改成熟肉经营部,再变为肉类食品厂,最后随着城市分工细化迁出市区。

与此同时,在中国的基建热潮下,大量古物在造桥修路过程中被挖出、流散民间。之后,各式古玩、旧家具又随城乡流动,从中国各地汇入上海,向这片街区聚集,以崇德路南边的东台路为中心,在90年代形成一个初具规模的古玩市场。

以东台路为中心的东台古玩市场1990年代初具规模,吸引许多海内外收藏者到此寻宝。(受访者提供)

上海横跨30年的旧区改造也在持续推进。90年代,首批危棚简屋完成改造;2001年起,更大规模的第二轮城市更新启动,崇德路也在2012年迎来动迁。

沈嘉禄还记得,动迁征求意见第一天,老街坊的签约率就达到98%。当时弄堂里居住条件落后,既没有煤气,也没有抽水马桶,“大家都盼着马上搬走,住新房的心情非常迫切。”

就这样,同一条弄堂里的几百户人家,被打散到上海各个郊区——东到高桥,南到闵行,西到青浦、松江,最远跨了六七十公里。

弄堂原住民搬走后,一座占地8万平米的商业体拔地而起。作为商业地产新天地一期“续篇”,东台里延续新旧融合风格,以商场沿街的古玩元素插画,提醒人们这片土地的前世今生。

城市更新的欣慰与惆怅

受访这天,沈嘉禄带记者从新天地出发,往南经中共一大会址、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旧址,绕到顺昌路一带的新建风貌别墅区,最后北上回到东台里。

谈到沿途不同年代石库门建筑的细微差异,沈嘉禄如数家珍。看到开发商新项目里的“仿古”石库门露出马脚时,他语气中难掩遗憾。

只在一处正在拆建的工地前,沈嘉禄未说话,先举起手机对着围挡内拍照,拍完才缓缓地说:“这里面有好些好房子,这些房子其实完全可以保留下来的啊……”

4月初受访当天,沈嘉禄带着记者走过儿时生活的街区。途经一处正在拆除的老建筑时,他拿出手机拍照。(黎康摄)

在他看来,儿时的街区面目一新,形成新的社区和商业体固然令人欣慰,但在表面的风光之下,是“相当巨大的失落和惆怅”。

他说,弄堂虽狭窄拥挤,但邻里间相互照顾、唾咳与闻;新楼盘条件改善了,但邻里往来却日渐稀疏。“在现代化的背景下,到底什么东西最珍贵?大家回过头来想,还是人的感情最珍贵。”

过去20年,黄浦区房价从每平米不到2万元,涨至15万元以上。去年全中国成交总价在5000万元以上的豪宅中,近六成出自黄浦区。如今,这片街区属于中国金字塔尖的顶级富豪。

但在沈嘉禄眼中,这里的新业主更多是“住在这里”,而不是“生活在这里”。他们坐着豪车进出,与周边环境并无太多关联,“肉体在这里,灵魂却在全世界飘”。

愿意来这里消费、与街区发生联系的,反而更多是老上海人。虽然这里吃饭贵些,但回到故里“做回上海人”,让人心情舒畅。一边吃饭,他们一边还要指着周围的楼盘说:“我住这里的时候,这些楼盘都还没有呢。”

沈嘉禄笑着感叹,虽然这么想,但更多只是心理安慰。“整个社会、整个时代,都不会回答你这个问题……吃完饭,这些人还是要坐十几站地铁,回到郊区的家。”

沈嘉禄来到曾经的东台古玩市场,如今已成为一座占地8万平米的商业体。(黎康摄)

老房改造只留壳子灵魂何在

在上海住房最紧张的1980年代,城区9000多条弄堂、超过20万幢弄堂房子里,住着这座城市七成以上的居民。

90年代旧城改造拉开序幕后,大量居民迁出、弄堂被拆除,一部分有历史价值、保存较好的石库门建筑群则被保留下来,改造成新的商业街区。

其中一个典型案例,是瑞安集团2001年打造的新天地。项目外部保留石库门建筑整体样貌,内部改成现代餐馆和精品店;青砖步行道、清水砖墙也得以保留,以延续街区的历史韵味。

在沈嘉禄看来,类似老街区翻新项目陆续推出,是上海城市发展历程中的必然选择,因为一些城市记忆需要被保留下来。但在实际改造过程中,还有许多现实考量。

他说,老房子多集中在核心地段,若仅靠政府投入,缺乏产出,这一模式难以维系,因此必须引入民间资本:在规定范围内保留一定城市肌理,同时进行房地产开发,用售房盈利补贴旧区改造。

至于每个项目最终被改造成何种面貌,他说:“这就要看具体执行者、设计者的智慧了。”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沈嘉禄认为,一部分老街区虽保留了外在样貌,但内部业态如何布局、经营如何维系,仍是巨大的疑问。随着周边居民减少,街区日常消费的人群也随之消失。

不过,比消费人群减少更关键的是,这些石库门房子已转为商业用途,不再有人居住。他说:“留下一个壳子,没有人居住,那么房子的灵魂在哪里呢?”

上海道路和路名也在消失

每一次、每一个街坊的旧城改造,都会破坏原有的城市肌理。但在沈嘉禄眼中,除了看得见的建筑物推倒与新建,同样令人叹惋的,还有道路和路名的消失。

他出生的崇德路,原来是一条南北向的小马路,如今已被东西向的太仓路完全覆盖。改造后第一次回来,他的方位感一度错乱,竟完全认不出自己的家在哪里。

上海老城厢消失的路名更是不胜枚举。像曾经做筷子的筷竹弄、制作汤罐的汤罐弄、生产火腿的火腿弄,原本标记着一条街的生机和气味,但在业态消失后,路名也随之隐去。

还有一些路名被谐音雅化,如杀猪弄改为“萨珠弄”,狗肉弄改为“钩玉弄”;另一些今天看来不够“体面”的名字,则干脆消失,如曾代表老城厢烟火气的“鸡毛弄”,已于2020年被正式注销。

沈嘉禄认为,老路名既是历史沉淀下来的集体记忆,也是这座城市鲜活的成长印记。如果一一更改,日后再回望上海,人们很难知道当时上海人是如何生活的。

为保留老路名,沈嘉禄仍在努力。他说:“真实的老路旧巷,比泛黄变脆的老照片更有质感和温度,能让我们蹲下身子,去抚摸新长成的城市皮肤。”

上海菜从侧面见证城市兼容并包

作为“文坛美食家”,沈嘉禄已出版的30多部著作中,美食文化随笔集占了超过三成。采访最后一个问题,请他聊聊上海菜。

沈嘉禄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反而聊起上海历史上的三次移民潮。上海菜的形成,恰好从一个侧面见证这座城市兼容并包、海纳百川的特征。

上海菜的底本,是郊区川沙、高桥等地的农家菜。清末太平天国运动、1894年甲午中日战争、抗日战争期间的三次移民潮,让大量外省人口涌入上海,也把外省风味一并带来。

在这样的背景下,上海菜从苏州无锡菜学一点,安徽菜学一点,再从粤菜学一点,直到1930年代基本定型为本帮菜。

多用猪内脏、善用酒糟,构成上海菜的两个最基础的味觉基因。前者源自农家菜传统,后者与食材保存方式有关。在没有冰箱的年代,为防止内脏变味,厨师于是使用大量酒糟去腥提香。其他风味特征,如浓油赤酱源自安徽菜系,善用火攻更多沿袭苏浙做法。

在当下更激烈的餐饮竞争、更健康的饮食要求面前,本帮菜面临新的调整压力。浓油赤酱被认为不够健康,火攻做法耗时过长,也难以适应当代餐饮业节奏。

另一方面,传统的本帮菜,如草头圈子、虾子大乌参、油酱毛蟹、八宝鸭、响油鳝丝,虽对上海人胃口,却难以被外国食客广泛接受,上不了国宴。

沈嘉禄说,国宴讲究无骨、色浅,因此外国政要到上海来,基本都吃江苏菜。“但有趣的是,吃了官方接待的一顿,第二天他们往往就会走进大街小巷自己寻找美食,他们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上海味道。”

沈嘉禄下月将来新加坡参与《联合早报》主办的“城市城事”文化论坛,主讲“上海城市焕新面临的机遇和困惑”。

▲“城市城事”5月17日(星期日)上午9时30分至下午4时30分,在职总中心李棕礼堂(Stephen Riady Auditorium @ NTUC,One Marina Boulevard, S018989)举行。除了沈嘉禄,其他主讲嘉宾还有导演张吉安(吉隆坡)、亚洲文明博物馆前馆长陈威仁(新加坡)、建筑师姚仁喜(台湾)。论坛全天通票价格为20元,含自助午餐。可到zb.sg/city-2026购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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