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特稿:人口在减少 腰围在增大 中国全民体重管理在路上

“以前是女神,现在是女的”,北京通州一家减重健身房里,32岁的房产经纪黄亚娟完成最后一组动感单车训练时,早已是汗流浃背,她边喘着粗气,边调侃自己暴增的体重,“就像吹了气似的,三年长了40斤(20公斤)”。

黄亚娟身高1.67米,体重自冠病疫情开始没多久后,就蹭蹭猛长,从不到60公斤的窈窕淑女变成80公斤的“胖姐”,体质指数(Body Mass Index,简称BMI)一度达到28.7,超出中国衡量胖瘦健康的正常值。

根据中国BMI指数标准,大于或等于24,属于超重,大于或等于28,属于肥胖。

BMI是国际上常用来衡量人体胖瘦程度与健康状态的主要依据,计算方式是体重(公斤数)除以身高(米)的平方。

中国目前的BMI标准比国际的更严苛。按照国际标准,介于25至30之间属于超重,大于或等于30属于肥胖。

黄亚娟受访时说,疫情期间没法出门运动,天天在家研究烹饪油饼炸糕、红烧肉等美食,再加上生娃后,顿顿高热量营养餐,身材渐渐发福,不仅好多漂亮衣服没法穿,也给生活带来诸多不便,“抱孩子抱不动,干什么都累得不行,都喘”。

更让她烦恼的是,体重飙升带来了健康隐患,体检结果亮了红灯:中度脂肪肝,血糖超标,再加上糖尿病家族史,这才让她开始为身体健康担忧,下决心要减肥。

肥胖成国家难以承受之重

身材发福走样,对于黄亚娟来说,带来的是个人的烦恼,当全国有过半以上的成年人——逾4亿人——同时超重肥胖,并且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加入肥胖队伍时,个人的体重就变成了国家难以承受之重。

中国疾控中心主任王健伟6月17日在第十一届中国肥胖预防控制科学大会上公开警告,国家与肥胖相关的健康和经济负担日益加重,肥胖已从个体健康问题演变为重大公共卫生挑战。

这并不是中国官方第一次对肥胖问题敲响警钟。2024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就在《肥胖症诊疗指南》中明确指出,肥胖已成中国重大公共卫生问题,肥胖症位列全国第六大致死致残主要危险因素。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国家卫健委主任雷海潮再次向民众喊话,呼吁全民进行体重管理。

为应对日益严峻的肥胖问题,中国政府发起全民减肥行动计划,全国掀起减肥热,医疗卫生机构积极向民众宣传减肥相关知识。图为中国国家体育总局医院的减肥宣传栏。(孟丹丹摄)

肥胖是全球各国政府都在应对的健康问题,但中国的形势尤为严峻。

中国近四年来人口持续下降,超重肥胖率却加速上升,而且年轻化趋势明显,这意味着未来健康劳动力可能减少,加上老龄化加剧,经济增速持续下行,使得应对这一挑战变得更加困难。

国家卫健委、中国营养学会的《中国肥胖预防和控制蓝皮书》等公开数据显示,1992年全国成人超重肥胖率为27.2%,2002年升至29.9%,2005年则加速增长到42.3%,2020年为50.7%,2023年则达到57%。研究预测,若超重肥胖趋势得不到遏制,2030年中国成人、儿童超重肥胖率将分别达70.5%和31.8%。

肥胖年轻化趋势明显

国际医学期刊《柳叶刀》报告显示,中国25岁及以上的成年超重和肥胖患者人数早在2021年已达4.02亿。

中国营养学会肥胖防控分会主任委员、西安交通大学医学部公共卫生学院教授王友发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指出,从1992年以来的数据以及他的团队根据国家监测数据的研究显示,在中国成年人当中,超重肥胖率以每年增长1个百分点的增速上升,而要控制肥胖率的增速,十分困难。

重庆市协和心理顾问事务所所长谭刚强受访时表示,大量的肥胖病例不仅会冲击国家医疗卫生体系,也有可能拖垮个人以及家庭财政,此外,中国社会老龄化日益严峻,人口寿命延长,也都需要越来越多的医疗费,如果肥胖问题不能得到足够的重视,医疗开支对个人和国家都将是雪上加霜。

世界肥胖联盟2023年发布世界肥胖地图报告,预测2035年中国成人的肥胖率为18%,主要增长来自于现在的未成年人。这个数字虽远低于中国官方和研究机构的预测,但报告认为,肥胖导致的健康和经济负担对中国来说并不低。

报告将中美两国因超重产生的医疗开支作比较,称美国2020年的医疗花销大约是中国的10倍,总经济影响达7261亿美元,占GDP的3.5%,而到2035年,中国因超重导致的经济损耗影响将反超美国。

面对日益严峻的全民肥胖问题,中国政府正在发起一场全民减肥运动,计划到2030年减缓全国超重肥胖人口的增速。

16部门联手管体重

在中央政府号召下,全国掀起了减肥热。国家卫健委等16个部门于2024年发起体重管理行动计划,计划三年内改善部分人群体重异常状况。

中国政府发起国家体重管理行动计划,全民掀起减肥热。图为北京东城区一家健身减重机构。(孟丹丹摄)

各地卫健委也行动起来。全国“最瘦”的省份之一、广东省卫健委倡导家庭配备体重秤、腰围尺以及计步器等,每日进行体重管理。按照官方计划,2027年底,全省居民体重管理知识水平要上升10个百分点,参加体育锻炼的人口占比达到41%。

上海市则向2500万市民发放体重管理健康手册,宣传健康生活方式,建议家庭主厨学习健康烹饪方法,给家人合理配置营养餐。

“减脂餐”“减肥”课也纷纷开进校园。北京大学、浙江大学等多所高校为让肥胖的大学生们瘦下来,将减脂减肥课程列为体育必修课。

医学专家、节目主持人等各界名人也在小红书、抖音等社交平台开设个人账号,向各阶层民众喊话“国家喊你来减肥”“国家不想让你胖”。

经济学家李稻葵在小红书上的个人账号上引用研究预测说,如果中国的肥胖问题持续蔓延,到2030年,由超重肥胖导致的医疗费用将达到4200亿元,约占全国医疗费用总额的22%。如果超重肥胖人群能瘦下来,保持身体健康,用于医疗上的支出就可以更多用在科技、消费以及教育等其他关键领域中。

AI瘦身不花钱成新宠

普通民众的减肥热情也一路高涨,除了运动健身、中医针灸、喝茶服药打针等常见减肥方法外,不用花一分钱的AI减肥也正成为“新宠”。

30岁的自由职业者李妍利用DeepSeek控制饮食,三个月内甩肉10公斤。她受访时说,DS相当于私人医生兼营养师,每天会根据输入的进食内容、作息时间以及身体状况,制作出不同的食谱,也会提醒调整情绪、按时睡眠等,“最主要还是坚持清淡饮食”。

科技减肥滋生出新的就业机会。辽宁95后健身教练陈昊发现DeepSeek等软件虽能制定个性化减肥方案,但要是没人主动监督执行,仍达不到效果。他刚刚注册了健康服务公司,专门督促人减肥。受访时他说:“有人自制力不够,管不住嘴,也迈不开腿,需要有人督促。”

官方积极营造全民减肥氛围,民众也越来越重视体重问题,但受访学者对中国肥胖问题在五年内改善的战略目标并不乐观。

为应对日益严峻的肥胖问题,中国政府发起全民体重管理行动,计划到2030年减缓超重肥胖率增速。(孟丹丹摄)

专家:减重目标明确落实难

重庆市协和心理顾问事务所所长谭刚强认为,中国经济增速持续下行,民众“腰包扁了,腰围可能变粗”。他说,经济不景气,收入减少,民众更容易选择加工、廉价的高热量食品;钱包缩水,也会缩减健身的费用;另外,从心理学角度上,人在抑郁压力情绪下,更倾向于吃得更多,通过食物来填补空虚或者缓解焦虑。

王友发表示,要在2030年控制住超重肥胖增速,仍存在诸多障碍与挑战。一是,全社会对肥胖的健康危害仍没有足够的重视,包括卫生医疗系统人员对肥胖的危害性也认识不足,另外,肥胖防控的技能以及资源配置也存在不足。

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院人类学系讲师廖越受访时表示,社会支持性环境,如“食品、城建以及教育等多部门协同推进难度大”,肥胖监测评估体系不完善,以及缺乏精准动态的肥胖流行数据等,都是实现2030国家减肥计划的阻碍与挑战。

健康饮食知识匮乏 胖从口入管不住嘴

为什么中国的胖子越来越多?

经过40多年经济持续发展,中国民众的可支配收入、总体健康状况以及饮食的丰富多样性,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好。但富裕也带来了负面效应,超重肥胖率不断提高,而且增速加快。受访学者提醒,民众在健康饮食认知上的误区,缺乏有利于减重的社会支持性环境,都将导致胖子越来越多。

中国人民大学食学研究中心主任刘广伟认为,中国的胖子越来越多,主要是由于健康饮食知识匮乏,患上了“过食”病。

他受访时说,中国社会在短时间内完成了由食物短缺、定量分配到充足供应的转变,民众的可支配收入不断增长,大多数人买得起前一代人无法想象的各种食物,但很多人对健康饮食的认知却相对滞后,常常造成“过食”。

他说,“过食”不单单是吃得过多,也包括吃得过频、过油、过甜、过精,过度摄入能量、脂肪、糖以及精加工食品,它们超出身体需要,导致超重肥胖,也对肌体带来负担,进而造成代谢紊乱、器官损伤以及慢性疾病。

他建议减肥先从餐桌开始,以防“过食”致胖。

王友发认为,中国过去40年来经济社会快速发展,改变了民众的生活方式,“饮食不健康、缺乏必要运动的现象日益突出”,导致肥胖问题愈发严重。

其中,中国居民膳食模式的转变,从以蔬菜素食为主的传统模式,转向高能量、深加工以及肉类食品不断增加的西方膳食模式,是导致肥胖率上升的首要因素。

在廖越看来,中国肥胖率持续攀升,说明致胖的社会诱因太多,大多数普通人难以抵抗。

他说,大多数人每天面对的是高油高糖的廉价食品,而久坐的工作模式,触手可及的外卖,压缩了日常活动空间。

奶茶烧烤诱惑难挡 减重败给加班外卖

另外,健康食物往往更贵,获取门槛更高,当健康选择成了需要额外付出时间和金钱的“奢侈品”时,多数人就会被环境裹挟,不知不觉胖了起来,而仅靠个人毅力很难对抗。

受访民众表示,紧张的工作状态以及难改的生活习惯让减肥变得困难。

40岁的国企科研人员罗浩(化名)正在通过中医针灸减肥。这名国企科研人员受访时说,除了针灸,他也尽量“管住嘴”,但很难挤出时间来运动,“每天开会占用了大部分时间,手上的活只能加班完成,这是自己没法改变的”。

28岁的金融从业者王睿,上个月宣告第一轮减肥失败。他将减肥不成功的原因归结于“996”的工作压力和难以改变的生活习惯,“做了一天牛马,累得不想动,就想点杯奶茶,吃顿烧烤,再来几瓶啤酒,犒劳下自己,减肥先放一放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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