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继贸易战、晶片战与5G竞争后,中美战略博弈从陆地延伸至海床,海底电缆近年来已成大国竞争另一前沿。
受访学者认为,中美表面上争夺的是通信线路,实质上竞争的是数字秩序主导权,以及背后的安全、标准和市场利益,而且逐渐呈现阵营化趋势。
全球目前约有570条海底电缆,承载95%至99%的国际互联网通信数据,并支持每日超过10万亿美元的金融交易。这些置于海床的“数据高速公路”,不仅支撑全球通信与数字经济,也逐渐成为国家安全与地缘政治交汇的关键基础设施。
美国联邦通讯委员会(FCC)本月初宣布,计划进一步收紧海底电缆监管,首次要求海底线路终端设备营运商申请许可证。此举被视为进一步限制中国企业参与海底基建,也为美国信赖的科企开辟快速审批通道。
早在现任总统特朗普的首个任期,美国便推出“清洁电缆”倡议,以国家安全、数据隐私及防范间谍风险为由,推动对海底通信基础设施的审查,并通过立法与外交运作,将中国企业排除在多个关键项目之外。中国则依托华海通信和“数字丝绸之路”倡议,在亚洲、非洲、中东和拉美地区持续参与海缆与通信网络建设,以较低廉价格和整体方案,拓展全球南方数字基础设施布局。
长期以来,美国SubCom、日本NEC以及法国阿尔卡特海底网络公司主导着全球海缆建设市场。中国的华为海洋网络在2008年入局,华为2019年被美国制裁后剥离海缆业务,华为海洋网络随后更名为华海通信。
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官媒《人民日报》高级记者丁刚在“丁刚看世界”微信公众号发表文章指出,上述四家企业合计占据全球海缆市场近九成份额,其中美国企业约占三成以上,中国份额约15%,并持续上升。
随着海缆从商业基础设施上升为战略资产,竞争本质也生变:从市场与技术竞争,转向政治考量与安全治理。越来越多项目在规划路线、选择供应商甚至决定登陆地点时,须纳入地缘政治考量。
以连接东南亚、中东及欧洲的SeaMeWe-6项目为例,路透社2023年曾报道,在美国游说下,这个项目最终将原拟交由中国供应商承建的合同转交美国SubCom;部分原计划经香港登陆的线路也被调整甚至取消。
不同于半导体产业受制于高门槛科技能力,海缆领域的竞争优势更多取决于政治、外交和市场准入。
中国自2017年提出“数字丝绸之路”以来,持续推动海缆、数据中心与通信基础设施建设,强化全球网络连接能力与技术影响力。根据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产业与规划研究所2025年的报告,华海通信累计承建140个海缆项目,业务覆盖70多个国家和地区。其中华海主导建设的PEACE海缆横跨亚非欧三大洲,亚非欧1号、亚欧5号,以及打通非洲和南美洲的南大西洋国际海缆等项目,构成中国参与全球海底通信网络的部分节点。
台湾国防安全研究院战略与资源研究所所长苏紫云向《联合早报》分析,海缆正逐渐呈现阵营化趋势:美国侧重安全审查,并通过盟友与伙伴体系排除北京;北京则凭借价格和建设效率优势,扩大在全球南方市场份额。例如,美国与日本、澳大利亚与新西兰等伙伴,近年来加强在第二岛链及南太平洋地区的海缆布局,以抗衡中国在南太平洋日益扩大的影响力。
苏紫云指出,海缆背后牵动庞大经济利益,也是美中竞逐的重要原因。根据公开估算,包括海缆、海床工程及陆地终端在内的海缆硬体建设市场,2026年规模约为200亿美元;随着人工智能应用扩大,到2034年有望增至550亿美元。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事务研究所所长王义桅则认为,尽管存在地缘紧张,全球互联网在物理和逻辑上仍是一个整体,难以彻底分裂为两个阵营。“进入一个国家之后,才有数字主权、内容主权或者基础设施主权,但全球还是一张网,互联网没有国界。”
王义桅认为,中国海缆建设“快、好、便宜”,不仅挑战西方长期主导的市场,也触动其商业利益;美国以国安为由限制中企参与,背后也有维护自身竞争优势的考量。
他也说,发生斯诺登事件后,美国政府被指通过电子监听项目“棱镜计划”搜集各种电子邮件、聊天记录和浏览数据,很多国家可能不再信任美国,希望在海底基础设施上绕开美国。
随着海缆被赋予越来越浓厚的战略色彩,大国竞争焦点已不仅是谁铺设、谁运营“数据高速公路”,还包括危机一旦爆发,谁能保护它,谁会切断它。
中东局势紧张引发外界担忧,维修海缆的船只可能无法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延误海缆维修和升级工作。波罗的海、北海及台海周边近年接连发生断缆事件,令各国担忧海缆会否成为灰色地带冲突的新目标。
17个国家5月底在于新加坡举行的香格里拉对话期间,联合发布《水下基础设施防务交流指导原则》(简称 GUIDE),旨在加强关键水下基础设施安全。不过,中美两国均未参与,双方至今也未针对海缆问题建立双边沟通机制。
与此同时,美国、英国和澳大利亚则宣布,将在澳英美三边安全伙伴关系协议(AUKUS)框架下,共同研发无人潜航器技术,保护海缆并提升防务能力。
苏紫云认为,美英澳最新举措剑指北京意味浓厚,华盛顿和北京均未参与发布相关指导原则,反映双方可能希望为未来的海底情报活动保留战略空间。
从建设、运营到防护和潜在破坏,海底基础设施已从商业网络组件演变为大国竞争的战略资产。全球互联网仍然是一张网,但决定这张网如何连接、由谁主导以及按照什么规则运作,正越来越受地缘政治左右。对中美而言,争夺的不只是置于海床的光缆,更是数字时代基础设施和国际秩序的主导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