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察:李翊云获奖之后

刚过去的这个母亲节,一位母亲成为中文互联网讨论的焦点。她就是刚获得普利策奖的美籍华裔作家李翊云。

代表美国新闻奖最高荣誉的普利策奖,本月4日揭晓得奖名单。李翊云凭借2025年出版的《万物自然生长》(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获普利策回忆录奖。

《万物自然生长》是李翊云为2024年逝世的小儿子James创作的回忆录。在此之前,她的大儿子Vincent已于2017年离世。二人都选择以卧轨结束生命。

普利策奖评委会评价,这部关于接纳的回忆录,“以冷峻的风格和桀骜的笔触,聚焦于事实、语言与生命的顽强。”但恰恰是这样的风格,在中文互联网引发轩然大波。

《万物自然生长》是李翊云为2024年逝世的19岁小儿子James创作的回忆录。(普利策奖官网)

在今日头条网站拥有近70万粉丝的科技博主项立刚,5月9日发文点评李翊云获普利策奖的消息。他写道:“两个儿子都卧轨自杀了,然后妈妈靠记录痛苦的心情,获得了奖。然后还有很多媒体大肆宣传,我相信这不是人性,这是兽性。”

5月10日,项立刚连发三条贴文炮轰李翊云。5月12日,他又发布题为“李翊云不是受害者而是加害者 扭曲的价值观不能影响中国”的视频,重申自己的观点。

在项立刚看来,李翊云两个儿子相继自杀,作为母亲的她负有“巨大的责任”,但她在书中并没有表现出悲痛和忏悔之情,仿佛儿子的死和她毫无关系。“这种冷酷和无耻,却又能被美化成理性、冷静。因为是文学,一个人扭曲和变态,就能变成合法化了?就能被美化了吗?”

项立刚也批评,李翊云把她的父亲描写得懦弱,把母亲塑造为喜怒无常、控制欲强的暴君。他说,在这样的家庭中,李翊云既没有自杀和抑郁,还考上了顶尖大学,反而是到了美国,“已经完全不受母亲控制时,她才得了抑郁症,要自杀,这能怪到她母亲吗? ”

因此他认为,李翊云获奖不是华人的光荣,而是显示了美国社会的扭曲和美国华人的不幸。“一定要坚决抵制借着李翊云获得普利策奖,某些媒体和势力,想把李翊云消极、扭曲、变态的价值观传递到中国来。”

项立刚认为,要抵制某些媒体和势力借着李翊云获得普利策奖,将她的价值观传递到中国来的做法。(视频截图)

在微博有54万粉丝的媒体人王海,5月10日也在个人微博“大头费里尼”发文,指李翊云是“一个成功的写作者、不适宜代际传承的母亲”。

王海同样认为,李翊云对两个儿子相继自杀难辞其咎,“她用文字把孩子留在了纸上,却在现实中把他们推向了虚无”。

他说,李翊云即便是在写丧子之痛时,都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人们赞美她那种‘非母语写作’的奇迹,惊叹于她对苦难近乎神圣的冷峻。但在作为生命母体的维度里,这位李小姐,冷得让人发瘆。”

在项立刚和王海的文章评论区,不少网民跟着声讨李翊云。有网民说:“李翊云的儿子在美国自杀,那是美国式自由,符合美国政治正确;她控诉她的母亲脾气暴躁,那是中国式压迫,也符合美国政治正确,所以她能得奖。”

但也有网民反驳,质疑者“仅凭作者两子悲剧就做了无端揣测、无端归因,这和下流八卦有什么区别?”还有人指出,王海在文章开篇就说,他没有读过李翊云的文字,“不了解最好不要妄加评论,否则就是最简单粗暴的道德评判”。 

李翊云的曲折人生

关于李翊云的争议,主要围绕她作为母亲是否失职,以及她的写作是否符合伦理。要讨论这些话题,就不得不提李翊云的人生经历。

李翊云1972年生于北京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核物理学家,母亲是小学语文老师。受家庭环境影响,李翊云从小成绩优异;1996年自北京大学生物系毕业后,她又赴美国爱荷华大学攻读免疫学博士。读博期间,李翊云通过社区写作课,开启了以英文写作的文学之路。

但这个家庭带给李翊云的回忆并不美好。在2017年出版的回忆录《亲爱的朋友,我从我的生活写给你生活里的你》(Dear Friend, from My Life I Write to You in Your Life)里,李翊云形容,“母亲是家里的暴君,有着难以预测的无情和脆弱”;父亲曾经承认,他从未想过保护两个女儿免受母亲的伤害。

这本回忆录写于李翊云罹患抑郁症、两度试图轻生未遂之后。新书出版没几个月后,李翊云年仅16岁的长子Vincent卧轨自杀。随后,她花了两个半月的时间一口气完成了长篇小说《理由的尽头》(Where Reasons End)。同年,她进入普林斯顿大学任教,教授创意写作。 

2024年,李翊云19岁的小儿子James在普林斯顿大学城的火车站附近卧轨身亡。这起悲剧在中文互联网上广为传播,成为许多中国读者认识李翊云的开端,但猜疑、指责和谩骂也随之而来。

李翊云在长子去世后完成的长篇小说《理由的尽头》。(互联网)

李翊云获普利策奖隔天,《三联生活周刊》刊登了对她的专访。李翊云在采访中坦言,她一直在关注中文互联网上的负面言论,并驳斥了其中一些传言。

李翊云举例说,网上有说法称她和丈夫不看大儿子留下的遗书,还有人称夫妻俩在大儿子去世时外出旅游,把后事丢给小儿子来处理;以及让小儿子目睹她整理大儿子遗物的过程,“我不知道陌生人怎么会知道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文化差异还是性别问题?

撇开不实传闻,李翊云是否如一些批评所说,对儿子的死冷眼旁观,认为自己毫无责任?

《万物自然生长》出版前夕,李翊云接受《纽约时报》访问时披露,儿子去世后,她曾问过亲近的编辑一个痛苦的问题:她是不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母亲?对方回答,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太荒谬了。

在新书里,李翊云也反思她的两次自杀未遂以及她对这些经历的描述,对两个儿子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她曾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是否也让孩子们认为自杀是结束痛苦的一种方式?

在英国《卫报》专访中,李翊云说,人们总是喜欢为自杀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并找个人来承担责任,而通常他们会责怪父母。“我很现实地承认,作为母亲,我的能力是有限的。过去我能力有限,现在作为母亲也依然如此,所以我只能尽力而为。”

李翊云以冷静笔触书写至亲死亡的风格,在西方文化圈中也引发震动,但少有人以“难辞其咎”批评她未尽母职。有观点认为,这是因为英文世界已习惯接受“不完美母亲”,而东方社会依然要求母亲背负更多道德责任。

还有网民指出,已故知名作家金庸的大儿子也是在19岁时自杀身亡,关于他的死因众说纷纭,有一说认为和当时金庸涉婚外情、与妻子闹离婚有关,但金庸并未因此受到太多道德审判。“如果李翊云是男作家,可能不会受到这么大规模的质疑和攻击。”

无论是李翊云的复杂经历、多重身份,还是她独特的写作风格,都能成为中文舆论圈争议的焦点。对她的质疑和批评中,既有因传言引发的误解,也有文化差异导致的不适,以及对西方价值观的抵触情绪。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李翊云,过去多数时间选择沉默以对。但新书出版后,她开始更主动地阐述自己的观点。

她向《三联》解释,为什么儿子去世后,她没有像很多人一样暂停工作,而是继续阅读、写作、做园艺、练琴。“因为每天都有24个小时。如果你不做这些事情,你还能做什么呢?”

李翊云指出,很多人难以想象她的状态,是因为他们并不在她的处境里。“只有真正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的人,才能够理解想象力的匮乏与局限。”

在《纽约时报》访谈中,李翊云说,当她做园艺、阅读、写作、听音乐,或与丈夫在林间散步时,她会感到快乐。

“我们悲伤,非常悲伤,但我们并非不快乐,” 她说。“只要我们活着,我们就怀抱着对孩子们的爱,即使他们已经不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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