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航信托投资者维权持续  再揭中国影子银行系统性风险

过去一个月,上海人陈辉(化名)三次前往北京。每次住进酒店,都有警方深夜敲开房门,提醒他“合法合规,理性维权”。

陈辉两年前将400万元投入中航信托,按合约去年2月到期,但至今仍未兑付。据统计,在中国,与他处境相似投资者人数过万,未兑资金总额超600亿元。

这批投资者中,一部分像陈辉一样到北京信访;一部分在地方展开维权,个别人在过程中遭行政拘留;另有一部分转向司法途径,围绕信息披露、合同效力等问题提起诉讼。

这些年来,金融平台爆雷事件在中国不算新鲜事。但中航信托的特点在于,它背靠中国军工央企中国航空工业集团,自成立以来便被视为信托业的“明星机构”,营收和资管规模长期位居行业前列。

然而,在中国经济下行、反腐力度加大的背景下,央企背景也未能预防违约发生。中航信托的爆雷,也将中国影子银行的系统性风险再次推至台前。

一名投资者1月13日在上海向记者展示中航信托投资顾问发来的产品信息。(黎康摄)

中航信托被托管

中航信托的危机进入公众视野,源于去年4月18日被建信信托、国投泰康托管。中航信托是中国《信托法》2001年实施以来,第三家被托管的信托机构,也是首家被托管的大型央企信托。

然而,综合《联合早报》采访的10余名投资者信息,早在去年2月,中航信托产品已陆续出现逾期兑付。投资者多次向中航信托了解情况,但屡次被喂下定心丸,被告知央企“不会不守信誉”。就在托管公告发布前两天(4月16日),投资者得到的承诺依旧是:“坚决没有托管。”

所谓“托管”,是指监管部门在信托公司风险暴露时,指定其他信托机构接手其日常经营管理,但原有债权债务关系不变。截至目前,中国信托业已出现的托管案例中,尚未有完全化解风险的先例。

新加坡管理大学李光前商学院副教授傅方剑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说,中航信托被托管相当于“找了两个帮手”,但帮手的作用并非兜底,而是协助追回相关项目资产;至于能追回多少,“恐怕并不乐观”。

在中航信托被托管前,其第一大股东“中航投资”的母公司——中航产融,已于去年3月底宣布主动退市,成为首家退市的央企金控类上市公司。一部分市场人士认为,这一动作在某种程度上可被视为央企进行风险切割。

这种“切割”的根源,可以追溯到中国信托业上一轮重组和再布局。2007年信托制度调整后,中国银监会引导信托机构走出北京、分散设立。在这样的背景下,中航信托2009年在江西完成注册。类似情况还包括注册在河南的中原信托、落地重庆的新华信托等。

在地方省市注册,意味着中航信托免受当地金融监管部门监管,但对于央企来说,既然已有地方监管,又不会做太多微观管理。香颂资本董事沈萌受访时指出,这相当给了地方很大的独立自主空间,地方信托机构更容易从自身利益出发,参与到风险收益高的项目中。

沈萌说,当业务运行顺利时,央地之间相安无事;一旦风险暴露,央企通常会认为已给予充分自主权,进而进行风险切割。

中航信托投资者在江西信访部门反映情况。(受访者提供)

中国信托公司长期扮演“通道”角色

另一方面,中国信托业长期扮演的“融资通道”角色,也埋藏了暴雷风险。即便经过央企背景信托公司审批的项目,也不能幸免于这种风险。

在新加坡,信托公司通常被理解为财富管理机构,为客户提供资产管理服务,并收取管理费。而在中国,信托公司更多充当融资中介,为房地产项目、地方融资平台及企业提供贷款,成为银行体系之外的重要融资替代,也就是俗称的“影子银行”。

当企业或机构无法从银行获得低息贷款时,便转而通过信托公司融资。信托公司从中获取高额利息,同时承担这些项目的风险。

《联合早报》看到的一份中航信托产品列表显示,逾期兑付的产品期限从三个月到24个月不等,收益率在5%到7%之间,按投入金额有所浮动。

不过,信托公司从底层项目中获得的利息,可能远高于投资者收益。沈萌指出,通道融资成本通常在15%左右,但通道上涉及多方利益主体,经过中间“层层扒皮”,到投资人手里的收益率往往并不高,但风险却由投资者承担。

沈萌进一步说,能够承受15%左右融资成本的,许多都是高杠杆、高周转的房地产企业。这也是为什么过去几年楼市低迷、房企资金链断裂后,风险会一步步传导至信托公司。

自2023年新华信托破产清算以来,陆续出现违约或兑付问题的信托公司还包括中融信托、民生信托、五矿信托、平安信托等。

截至2023年末,中航信托资产总规模超6300亿元。根据彭博经济研究,信托行业的资产管理规模巨大,几乎相当于中国贷款总额的10%。

中国金融监管总局1月15日召开2026年监管工作会议时,明确提出要着力处置存量风险,“牢牢守住不‘爆雷’底线”。

沈萌指出,中国信托公司的基本业务类型、业务模式都与中航信托相似。“在经济不好的大背景下,中航信托爆雷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傅方剑则认为,中央目前尚未介入,或许是因为中航信托违约尚未构成系统性风险,但“一旦真正达到系统性风险的程度,中央可能还是会出手。但目前风险可控,中央还是要把钱花在刀刃上”。

中航信托或受军工反腐牵连

随着中国军工系统和金融领域的反腐持续深入,高层密集落马、人事频繁调整,“新官不理旧账”的现实,也在客观上增加了中航信托问题的处理难度。

在军工反腐方面,中航工业原党组书记、董事长谭瑞松于2024年8月被查,隔年2月被开除中共党籍,半年后因涉嫌贪污受贿被捕。中航工业总经理郝照平、副总经理杨伟也于去年1月被免职。

此前,中航信托原董事长姚江涛、原副总经理魏颖晖也因严重违纪违法被查。姚江涛是中航信托2009年注册以来的首任总经理,也曾担任中航工业总经济师、中航产融董事长等职。

在反腐力度加大的背景下,中航工业本身已承受较大压力;再加上此前已给予中航信托较大经营自主权,因此更不愿为信托业务兜底,使得风险处置进展缓慢。

中航信托也是中外合资信托的案例之一。目前,中航信托由中航投资持股84.42%,华侨银行持股15.58%。

华侨银行回复《联合早报》询问时称,作为少数股东,银行并不拥有中航信托的管理权或经营控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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