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AI短剧狂飙催生“血汗工厂” 流水线上的内卷与突围赛

连续工作15天后,在杭州市一家人工智能(AI)短剧公司当剪辑师的阿青(化名)终于盼来休息日。此前的14天里,他天天加班到至少深夜11时,原因是项目周期紧迫,三人小组每周要剪出70集短剧。他告诉《联合早报》:“说白了就是燃命,我要跑路了。”

AI短剧近月来成了中国影视业炙手可热的风口。在这场变革中,创作者借助低门槛的AI生成技术,快速制作具画面、对白和音效的短剧,大幅压缩了传统制作所需的人力和时间。古装题材AI短剧《霍去病》等爆款作品的出现,让不少业者看到一片商业蓝海。

然而,AI短剧狂飙的代价也很快显现。直至去年仍在扩张的真人短剧行业,骤然面临市场被蚕食、演员失业的冲击;而AI短剧行业本身的野蛮生长,也逐渐带来各种问题。

在需求端,AI短剧的质量和原创性引发争议;在供应端,内卷则成为行业挥之不去的底色,关于过劳和恶性竞争的吐槽声在舆论场此起彼伏。阿青的经历,正是这股AI短剧热潮的缩影。

“以量搏爆款”背后的 长工时和低利润

阿青今年3月加入AI短剧公司,负责为不同发行平台承制短剧。月入5000元的他认为,自己的收入和工作量根本不成正比。

他解释,每部AI短剧的制作周期仅五到七天,“周一启动新项目,周日就要交成品,不加班根本做不出”。

而项目周期之所以被压缩,是基于“以量搏爆款”的逻辑。“AI短剧的质量要求不高,但就是要快;量多的话,爆款几率比较高。”

当大批淘金者涌入AI短剧赛道时,这个行业也开始浮现新兴产业常见的产能过剩隐忧。

据中国媒体报道,中国今年注册的AI短剧企业超过2100家。然而,爆款剧终究是少数——截至今年2月上线的超过12万部AI短剧中,播放量破亿的低于150部,爆款率约千分之一。

业者只好使出浑身解数,行业内卷愈演愈烈。今年3月,长沙一家AI短剧公司就在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 2.0上线后,为抢占错峰时段的算力资源,将员工上班时间调至凌晨3时,引发舆论哗然。 

小红书等中国社交媒体上,许多AI漫剧职员抱怨工作量太大,加班熬夜是常态。(互联网)

与长工时形成反差的,是微薄的利润。去年进军AI短剧赛道的西红柿影业董事长陈健受访时坦言:“对于承制AI短剧的公司,扣除算力和员工成本,利润没剩多少。钱基本都给头部大厂赚走,我们更像是血汗工厂。”

陈健指出,AI短剧的承制价正一路下探,每部剧价格从早期的每分钟4000元跌至每分钟800元。

AI技术尚未完全成熟,是利润被压缩的另一原因。陈健说:“有时发出100次指令,只有一次能换来想要的效果……原以为能赚钱,后来发现是亏的,因为修改太多了,推高了人力和算力成本。”

AI虽提升了生产力,却未必能改变短剧业内卷和利益分配的既有逻辑。许多业者发现,真正赚钱的是平台公司和少数头部短剧企业,多数中小型承制公司则只能艰难求生。

抽卡生成拼接成片 创作成流水线?

在另一些业者看来,“血汗工厂”的模式也体现在日益流水线化的生产流程。

与传统影视作品的创作和打磨过程不同,许多AI短剧背后是一套标准化的生产线——从剧本选题、画面生成到后期合成,各个环节被拆解和量化,以追求更高的效率。

曾参与真人短剧制作的阿青说:“真人剧多少还涉及一点创作,AI短剧则像在工厂拼接,这个画面不能用就找别的地方拼,谈不上技术含量。”

对于这种机械化的生产模式,身处生产线前端的抽卡师尤其深有体会。抽卡师是伴随AI短剧兴起的新工种,工作是向AI模型反复输入指令、生成大量素材,再筛选可用画面。由于AI生成结果具随机性,抽卡师须不断调整提示词,直到“抽中”符合要求的画面。

在江西省一家AI短剧公司担任抽卡师的黄涛(化名)受访时说,抽卡过程有时令人抓狂。他解释,AI模型有时迟迟无法生成适当画面,导致后续镜头衔接不上,整个流程卡关,“曾试过抽了10几次都不行,每次还要等10几分钟”。

当前围绕AI短剧的争议之一是,日益流水线式的生产模式,是否会加剧内容的同质化,甚至让原本强调创意的影视业沦为制造业?

黄涛认为,工厂化的生产模式是否适当,取决于观众需求,“如果不太在乎质量,确实可以工厂化;但如果要做出精品,那肯定不行”。

在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教授徐剑看来,更精细的专业分工其实并非坏事,关键还是在于能否把故事讲好。

他受访时说,专业分工能提升产品质量的稳定性、可靠性和可预期性。实际上,所谓的工厂化反映出AI短剧产业正在形成,“它不再依赖于个人,而是有资本投入,还能产生营收,人们能借此赚到钱”。

虽经历阵痛 专家:AI短剧不会是昙花一现

短短半年内,AI短剧行业从狂热扩张步入沉淀期。“血汗工厂”模式背后的微薄利润、高压文化和人才流失让业者开始意识到,单靠拼产能并非长久之计。

如今,市场上的短剧数量已出现回落迹象。据大数据平台Dataeye统计,抖音今年5月上架的AI短剧或漫剧有3万9500部,较4月减少约10%。

在杭州一家AI短剧企业当编剧的小雨(化名)相信,许多粗制滥造的短剧正被市场淘汰。她受访时说,近来不少门外汉涌入短剧业,产品质量难免受影响,“审美都变得畸形”。

她吐槽说:“很多AI短剧追求特效炸裂等视觉冲击,基本就是‘无脑爽’。一些男频剧甚至连逆袭都懒得写了,主角从第一集厉害到最后一集,剧情毫无营养。”

小雨认为,随着行业走向规范化,一批跟风入场的业者终将被淘汰。她坦言:“我已经做好随时被裁的准备。”

面对市场逆风,短剧公司老板陈健则试图寻找新的突围方向。他坦言,公司目前虽有盈利,但都是“血汗工厂的钱”,而且利润比早前从事传统影视时低30%。

陈健透露,公司正逐渐从单纯为甲方承制短剧,转向自己生产与发行;如果赚到钱,收益就可直接分到公司。

虽然AI短剧近来不乏争议,但陈健和学者徐剑都相信,AI短剧不会是昙花一现;毕竟,任何新技术冲击既有产业格局时,往往伴随质疑和反弹,AI短剧也不例外。

徐剑相信,AI短剧将朝精品化方向发展,而技术平台平权化后,故事质量将决定作品的成败。他提醒说:“每一名加入的业者,都不要被AI技术所震撼,或停留在觉得技术很厉害,千万别陷进去。AI短剧未来的核心竞争力,(还是要回归)讲故事的能力。”

他比喻说:“赛马大会已经开始,千里马和黑马只有在竞争、厮杀中才会冲出来……我们要相信市场的自我净化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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