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加墨世界杯开赛一周后,我的小红书首页不时冒出一些赛事解说片段,标题多是“让你笑疯的世界杯粤语解说”“粤语解说世界杯,竟然这么有梗”。
尽管对粤语一知半解,但在字幕帮助下,我还是饶有兴趣地刷完视频,也的确被逗笑好几次。大数据算法心领神会,开始推送越来越多相关视频,让我误打误撞地进入粤语“讲波”的世界。
长期被定位为生活方式社区的小红书,今年斥巨资购得世界杯转播权,并组建40多人的解说团队。近来走红的,是其中一位名叫梁子宁的粤语解说。有网民形容听他说球,如同看“栋笃笑”(脱口秀);还有网民自述并非球迷,但为了听梁子宁解说,最近每天都早起看球,“比闹钟还管用”。
和一板一眼的“北派”解说相比,粤语解说的风格更轻松活泼。解说挪威对塞内加尔的比赛时,眼见挪威球星哈兰德(Haaland)为挪威打入第三个进球,对着面露无奈的塞内加尔球员,梁子宁念起即兴打油诗:“有人欢喜有人愁,无端端又输多球,招积(骄傲)哈兰惹人仇”,诙谐又精准地概括了场上局面。
除了活用粤语俚语和典故,粤语解说员还不时贡献一些无厘头笑点,例如聊到日本国脚铃木唯人时,梁子宁问搭档解说的何辉:铃木唯人点(怎么样)?何辉反问:唯人点?梁子宁:为人(唯人)性格几好。网民点评:这简直是周星驰电影里的对白。
生动幽默的风格,很快让粤语解说在社媒上出圈。不仅大批广东球迷追看,就连IP地址在河南、湖北等非粤语圈的网民,都要求平台提供粤语解说回放,以便网民配上字幕,供不懂粤语的观众共赏。
一查才发现,粤语足球解说上世纪90年代就在广东兴起,起初当地球迷以收听香港解说为主。千禧年后,广东地方电视台开始启用本地班底解说足球赛事,孕育出一批各有所长的粤语解说员。
但随着近年来电视观众流失、付费体育市场拓展缓慢以及粤语文化影响力消退,粤语足球解说日渐式微。自媒体“体育大生意”曾报道,去年网络平台爱奇艺体育的足球粤语解说班底从三人缩减至一人,广东卫视体育频道则只在直播国内赛事时启用粤语解说。
本届世界杯期间粤语解说翻红,让电视时代的观赛文化被重新激活,也凸显在资讯发达的互联网时代,方言的主要属性正从传递信息的工具,转变成连接情感的媒介。
相似的情景,最近也在新加坡上演。潮语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本月在狮城上映后,10场潮语原音版的电影票随即被抢购一空;加开的八场原音版也供不应求,甚至有民众在开售前就到售票柜台排起长队,售票系统也因流量过大而一度宕机。获官方批准后,《阿嬷》潮语版下周起将再加映50场,并走入邻里影院放映。
《阿嬷》潮语版一票难求,甚至还引发新加坡舆论对于方言政策以及方言传承的大讨论。为了配合推行近半个世纪的“讲华语运动”,方言节目在主流媒体的传播中长期受限,方言电影除非获得特别批准,否则不得在商业院线公开上映。官方本周在最新声明中承诺,会适时检讨现有方针,支持在新加坡对方言的欣赏和使用。
《阿嬷》登陆新加坡前,就有不少中国朋友纷纷叮嘱我“一定要看潮语版”,其中有广东人、福建人,还有完全听不懂潮汕话的上海人。
得知方言电影在新加坡放映受限,上海朋友大惑不解:“方言如今还可能威胁到普通话的地位吗?别说是新加坡,就是在上海,会讲上海话的本地人都越来越少了。”
方言式微的现象并非新加坡独有。上海朋友因为孩子不说上海话而惆怅,香港朋友也担心下一代的粤语水平退步。在华语已成为联结全球华人首要语言的今天,粤语世界杯解说和潮语电影走红,并不意味着方言会重新受到青睐,恰恰说明它正在退出历史舞台——这代表了人们在日趋标准化和统一化的社会里,对正在消失的地方语言的怀念。
福建闽南话中不少表述和潮汕话有相通之处,但身为福建人的我在看《阿嬷》潮语版时,也得靠字幕才能看明白。这和听粤语足球解说的感受又有些异曲同工:不能完全听懂,也未必了解其中典故,但仍倍感亲切和熟悉,只因它承载了一份有别于主流叙事的情感,以及一种日益稀缺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