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本与菲律宾启动专属经济区与大陆架重叠海域划界谈判后,中国大陆上星期迅速组织海事系统到台湾东部海域展开执法行动,引发新一轮对台海与第一岛链安全局势的关注。受访学者指出,北京已藉由反制日菲谈判,把对台管辖权的法律战从台湾海峡、金门禁限制水域与东沙,延伸到台湾东部专属经济水域。
事件起于5月28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与菲律宾总统小马可斯在东京会谈,双方宣布把关系提升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并在防务、军事情报保护、装备转移等领域深化合作。联合声明也宣布,正式启动两国间专属经济区与大陆架海洋边界划定谈判,以提升区域法律确定性。
北京很快将此事定性为主权问题。中国外交部5月29日称,日菲拟划界海域位于“中国台湾岛以东”,中方在该海域拥有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所谓划界谈判“完全非法无效”。
6月1日,中国大陆海警派出5000吨级岱山舰和3000吨级白塔舰组成编队,在台湾东部海域“依法开展执法巡查”。6月6日,大陆交通运输部再组织福建海事局、广东海事局、东海航海保障中心、东海救助局,在台湾东部海域展开“海上交通专项执法行动”;6月7日更有四艘公务船进入台湾南部限制水域。
大陆央视新闻旗下新媒体“玉渊谭天”更发文称,这次巡查有三个“历史首次”:中国海警首次以独立执法巡查名义公开官宣台岛以东行动;首次开展执法巡查而非演练;体现中方对相关海域主权和管辖权的覆盖。
台湾夹在这一轮地缘政治冲突前线,陷入进退失据的两难。首先,面对日本、菲律宾两个第一岛链重要国家启动划界谈判,台湾本身就有外交尴尬。
台湾外交部最初对日菲“通过和平对话、遵循国际法规范处理海洋事务”表示肯定,但在外界质疑谈判可能触及台湾在东部海域的权益后,才进一步要求日菲确认未来谈判过程与结果,不得影响台湾依国际法和海洋法享有的主权权利,也不得影响台日渔业协议与台菲渔业执法合作。
另一方面,尽管台湾国防部长顾立雄、海委会主委管碧玲都强烈谴责大陆行动,海巡署也出动舰艇驱离大陆公务船,但从船舰吨位和数量看,台湾确实处于弱势。
这起事件也在台湾内部引发不同讨论。
日本自卫队5月初首度以正式参与者身份加入美菲“肩并肩”演习,并在菲律宾北部海域发射反舰导弹,演习地点靠近台湾南方巴士海峡;日本外交部资料也显示,日菲将加速讨论日本向菲律宾转移阿武隈级护卫舰、TC-90教练机等防卫装备。这使日菲划界不只是技术性法律议题,也被放入第一岛链南段安全合作脉络中解读。
因此,前台湾国安会副秘书长杨永明等蓝营学者,就将大陆行动解读为针对日菲,而非针对台湾;并认为日菲划界背后是美国建制派、深层政府与军工复合体操作第一岛链,藉此反扑习近平与特朗普北京会晤后的美中“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把台湾卷入“抗中小联盟”。
台湾东协经济贸易文化发展协会研究员汤名晖等战略学者则认为,台湾若强烈反对,可能破坏与日本、菲律宾在第一岛链防务上的互信;若完全沉默,又会让北京藉机塑造“中国大陆代表台湾维权”的叙事。因此,台湾只能采取“动口不动手”的战术克制。
事实上,自5月起,大陆科研船同济号就曾进入台湾周边海域,之后陆续发生海警船及“海丝路六号”海调船驶入东沙周边海域等事件。而在这两轮对台湾东部海域展开执法行动期间,大陆海警船3501中沙舰也在6月6日驶入由台湾控制的东沙群岛限制水域。
针对这系列事件在台湾引发的争议,台湾国防安全研究院委任副研究员揭仲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直指关键风险在于大陆正利用这起事件,作为扩大对台法律战的理由。
他说,北京自2022年6月后,已在台湾海峡中线以东、金门禁限制水域、东沙周边,陆续建立管辖事实与事证;这次则是把同一套方法推向台湾东部专属经济水域。
揭仲指出,陆方派出大型海事船、公务船,不只是为了海警维权,而是刻意让世界各国看到中国在台湾东部海域“行使管辖”。他形容,这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法律战手段”,而且管辖范围不只执法,也包括海上交通、航行、环保、资源等专属经济区内可主张的特定事项。
这也解释了为何大陆这次不只派海警,还动用交通运输部海事系统。揭仲说,专属经济区不是领海,不能全面排除他国船舶通行,但可对渔业、资源、海洋科学调查、环境保护等事项行使一定权利。
他判断,陆方短期内未必会贸然登检外国商船,而可能先把自己的渔船、科研船、电侦船带到相关海域,再由海警或海事船护渔、登检或保护,“创造我在这里管辖的事实”。若这类行动常态化,台湾未来驱离大陆科研船或调查船的难度将增加,也会提高擦枪走火或意外的风险。
揭仲进一步主张,台湾现在已没有置身事外的空间。日菲台三方直接谈划界的可能性不高,但台湾应在既有台日、台菲渔业协议框架下,分别与日本、菲律宾谈扩大适用范围。即使谈不出具体结果,只要有谈判动作,就能抵消陆方法律战效果,因为这等于显示日本、菲律宾若要处理台湾东部相关海域,应找台湾谈,而不是找北京谈。
他提醒,对台湾最不利的情境,是日本、菲律宾因北京压力转而与中国大陆讨论台湾东部海域问题,“那将正中北京法律战下怀”。
台湾国际法学会副秘书长林廷辉受访时也指出,台日2013年签署渔业协议后成立台日渔业委员会,台湾与菲律宾也有海上咨商机制,可处理渔船通报、重叠海域与执法合作等问题。换言之,即便日菲不可能正式承认台湾并进行三边海疆划界,台日、台菲既有双边机制,仍可作为台湾维护海洋权益的务实平台。